李典道:“这种事我怎会骗你?你上次立了功,又文武双全,入了主公的眼,主公要重用你,也是情理之中。”
韩暹心潮澎湃,没想到短短几年,自己从一个黄巾渠帅,竟能有当上太守的一天,这真可谓鲤鱼跃龙门了。
李典催促道:“你也别在这里呆着了。至于是哪个郡的太守,我不能说,需主公亲口告诉你。你赶紧在我营中洗漱整理一番,立刻进城去见主公。”
等到韩暹走了,李典整理了一下,想了想,又把桌上的信纸拿了出来,抬笔而下:“文谦啊……我要去当雁门郡太守了……主公还给我加了讨虏将军号,一不小心就又压过了你……不过,你知道……我为人稳重……是不看重这些的……但主公说我有才,非要给我……我就要了……”
他写完了给乐进的信之后,嘿嘿笑了两声,越看越满意,他已经想象到乐进看到这封信的时候的表情了。
写完给乐进的信后,并未立刻洗漱更衣。他在帐中静坐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雁门郡太守,讨虏将军。
这两个名头在他脑中反复回荡。他今年不足三十,竟能获此重任。
想起族中那些总说他“年少还需磨砺”的长辈,李典心中涌起一股快意。待消息传回,不知那些人会是何等表情。
他走到铜盆前,借着清水倒影整了整衣冠。
镜中人眉目端正,虽不算俊美,但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他喃喃自语道:“真是英俊啊……”
主公说的不错,他李曼成确实是个稳重之人。
“为人稳重……”李典低声重复着刘靖对他的评语,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话要是让乐进听见,怕是要跳起来骂人。
他与乐进乃是好友,平时便少不得相互打趣,乐文谦那性子,肯定听不得别人说李典不如他稳重。
想到乐进,李典坐回案前,重新铺开信纸。给那家伙的信已经写完,但越看越觉得意犹未尽。他提笔蘸墨,在末尾又添上一行:“文谦若不服,可来雁门看我治政。”
写罢,他吹干墨迹,小心折好。想象着乐进读到这封信时那张黑脸,李典心情越发舒畅。
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锦帛。
这次是写给高顺的。
笔尖悬在锦帛上,李典斟酌着措辞。
高顺这个人……他咂咂嘴。
同为刘靖麾下将领,高顺练兵之严、治军之精,无人能及。
可那人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仿佛天下事都不值得他动容。
李典有时都想看看,若告诉高顺自己升了官,那张脸上会不会有一丝波澜。
“顺啊……主公说我为人稳重……”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高顺那副永远严肃的表情浮现在眼前,李典忽然觉得,这种炫耀对高顺恐怕毫无作用。
那人眼里只有练兵、打仗、尽忠,官职高低,他何曾在意过?
李典摇摇头,换了种写法:“……雁门新定,边患未除。主公任命为雁门郡太守,又加我讨虏将军号,我知贤兄练陷阵营有方,若有暇,可来信指点边郡练兵之法。主公予我重任,我不敢懈怠。”
这样写就对了。
既传达了消息,又显得谦逊务实。
虽然李典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得意劲,怕是瞒不过高顺的眼睛。
封好两封信,李典唤来亲兵:“速送出去,一封给乐将军,一封往蓟县给高将军。”
亲兵领命而去。李典走到帐外,望向南方。太原城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宁静祥和,而他将要去往的雁门,此刻已是朔风初起。
太守。将军。
李典握了握拳。主公既然看重,他李曼成必不负所托。雁门郡,他要让它成为并州最稳固的北疆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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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暹站在郡守府门前,深深吸了好几口气,仍觉得心跳如鼓。
太守?自己真有这个命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锄头,挥过刀枪,沾过鲜血,早年也捧过施符水的陶碗。从黄巾渠帅到降将,再从降将到……太守?
门前的侍卫见他呆立,善意提醒:“韩都尉,主公已在等候。”
韩暹猛地回神,整了整衣冠,这是他最好的衣袍,虽不华丽,但干净整洁。他不想让主公觉得他邋遢。
踏入府门,穿过庭院,韩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廊下吏员匆匆往来,见到他都驻足行礼。这种待遇,他以往从未受过。
书房门前,侍卫通报后推开房门。韩暹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刘靖正在批阅文书,见他进来,放下笔笑道:“公烈来了,坐。”
那声“公烈”叫得自然亲切,韩暹鼻子一酸。
他的字是投靠刘靖后,刘靖帮他取的。
一个黄巾余党,竟也能有字,有人以字相称。
他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刘靖看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算起来从中平元年开始,你就投靠我,到今年也有五年了!”
“既然是我麾下老人,何必那么拘谨?放松些,今日找你来,是好事。”
五年了?
韩暹一愣。
时光如白驹过隙,在黄巾做渠帅,颠沛流离、生死搏杀的日子,竟已过去五年。
这五年里,他从一个惶惶不可终日的降将,成了燕侯麾下一员郡都尉。
虽不显赫,但至少有了立足之地,不必再担心明天会不会饿死,会不会被官兵剿杀。
想到这些,韩暹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不紧张之后,心里倒是好奇:主公找他来,究竟所为何事?
刘靖起身走到他面前,正色道:“公烈,上党郡毗邻黑山军地盘,位置紧要。我需要一个既能安稳地方,又能防备黑山军的太守。思来想去,唯你可胜任。”
脑中“嗡”的一声,那些路边的议论竟是真的!韩暹猛地站起,又觉失礼,连忙坐下:“主公!暹……暹出身卑贱,何德何能担此重任!”
话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这是在拒绝吗?
不,他做梦都想要这样的机会。
可潜意识里,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出身?”刘靖扶起他,摇头道,“英雄不问出处。高祖麾下的韩信曾受胯下之辱,樊哙本是屠狗之辈;光武帝的云台二十八将,也有不少出身寒微。我看中的是你的能力、你的忠心。上次雁门之战,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足见统军之才;这些日子在上党协助防务,处理政务也井井有条。我相信,你能当好这个太守。”
韩暹怔怔地望着刘靖。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看他的眼神里没有轻视,只有期待。
“主公……”韩暹声音哽咽,“暹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主公的!上党郡在,暹在;上党郡失,暹必战死沙场,绝不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