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之后,轻骑兵演武正式开始。
幽州轻骑和胡骑混编,分成数十个小队,每队百人左右,在校场上穿梭奔驰。
他们不再保持严整的队列,而是散开成松散的阵型,互相穿插,互相掩护,如同草原上捕猎的狼群。
一个鲜卑骑士在疾驰中突然侧身,左手抓住马鞍前桥,右脚脱镫,整个人向右侧倾倒,转眼间就藏到了马腹侧面,只靠一只手和一只脚勾住马鞍。
这个动作叫蹬里藏身,是草原骑兵躲避箭矢的绝技。但那个骑士在这个极不稳定的姿势下,竟从马鞍旁的箭囊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开弓——
箭矢离弦。
百步外的箭靶,红心被箭镞穿透,箭尾微微颤动。
骑士翻身坐回马背,动作流畅得像一阵风吹过草叶,马速没有丝毫减缓。
另一处,两匹幽州战马并排奔驰,马头相距不到一尺。
马上的两个轻骑,突然同时起身,脚踩马镫发力,身体腾空而起,在半空中交换了马匹。落鞍,控缰,调整重心,继续奔驰。
整个过程,马速没有丝毫减缓,仿佛那只是在平地上走了一步。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低呼。
“好身手!”
“这等马术非精锐亦难为!”
“难怪刘使君能镇抚乌桓、鲜卑,这等控马之技,胡人亦要叹服。”
骑射。
这才是胡人最擅长、也最引以为傲的技艺。
鲜卑骑士在奔驰中连发三箭。
第一箭,三十步靶,箭中红心。
第二箭,四十步靶,箭中红心。
第三箭,五十步移动靶,那是一面用绳子拖着、在地面快速滑行的木牌,大小不过尺许——箭出,木牌应声碎裂,碎木飞溅。
乌桓骑士展示的是左右手开弓术。
箭雨连绵不绝。
咻咻的破空声不绝于耳,箭矢如飞蝗般扑向箭靶区域。
虽然并非箭箭中的,但那连绵不绝的箭雨,那骑兵在高速运动中的稳定施射能力,已经足够骇人。
尤其是胡骑,他们几乎能在马匹四蹄腾空的瞬间放箭,利用那短暂的稳定期完成瞄准击发,准头奇佳,引来同族观礼者的阵阵欢呼。
鲜卑大人弥加捶打着胸膛,用胡语大声叫好。
阙机和素利也跟着欢呼,三人脸上满是自豪。
这是他们的儿郎,他们的勇士,他们的技艺。
但他们欢呼时,眼睛却不时瞟向观礼台最高处。
他们在看刘靖的反应。
刘靖只是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偶尔,当某一箭特别精准,或者某一队骑兵完成特别复杂的战术机动时,他会微微点头。
就这偶尔的点头,让弥加三人更加兴奋,吼得更大声,捶胸捶得更用力。
他们需要刘靖的认可。
因为这支胡骑虽然精锐,虽然善射,但他们知道,在刘靖麾下,这样的骑射部队不止一支。
幽州轻骑的骑射同样精湛,雍奴铁骑的冲阵无可阻挡。
他们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值得刘靖投入资源,值得刘靖将他们纳入体系。
于夫罗看着这场骑射表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匈奴人也擅长骑射。
草原上有句老话:匈奴儿郎三岁上马,五岁开弓。每个匈奴战士都是天生的骑射手,在马背上吃饭睡觉,在马背上生老病死。
但于夫罗看得出来,这些胡骑的射术,已经超越了游牧民族传统的骚扰射击。
传统的骑射,讲究的是快速、连绵、覆盖,用箭雨压制敌人,打乱阵型,为骑兵冲锋创造机会。准头固然重要,但更重速度和覆盖。
而这些胡骑,他们在高速移动中的队形,在复杂姿势下的稳定配合,都明显经过系统的训练,都有章法可循。
这不是靠天赋和本能就能达到的,这需要有人总结、归纳、提炼出一套方法,然后通过严苛的训练让战士掌握。
换言之,这是汉化的骑队。
是刘靖用汉家练兵之法,重新锻造了胡人的天赋。
这种锻造,让胡骑的威力成倍提升,但也让胡骑更依赖体系,更离不开刘靖。
于夫罗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刘靖不仅武力强,手段更高。
他用胡人打胡人,用胡人的技艺武装胡人,却又用汉家的方法改造胡人,让胡人离不开他。
如此一来,胡人既是他手中的利刃,又是他牢笼中的鹰犬,再也飞不出他的掌心。
好厉害的手段。
鼓声再变。
从急促转为沉重、缓慢,充满压迫感。
雍奴铁骑动了。
三千铁甲,排成三个千人方阵。
他们不追求速度,而是保持严整的队形,缓缓推进。
马蹄踏地的声音,整齐,沉重,像巨人的脚步踩在大地上,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颤。
他们前进的方向,是校场中央的木桩阵。
那是用碗口粗的原木钉入地面制成的模拟阵地,木桩高三尺,间距五尺,密密麻麻立了一片,模拟的是敌军步兵结阵时如林的长矛。
距离木桩阵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投!”
号令下。
第一排骑兵同时举起短矛。
那是特制的投矛,矛身比寻常短矛粗重,矛头是三棱破甲锥,带有倒刺。骑兵借助马匹前冲的惯性,腰部发力,手臂挥出——
呜——
短矛破空的声音,凄厉,尖锐,像是鬼哭。
数十根短矛在空中划出低平的弧线,然后狠狠扎进木桩阵。
噗噗噗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排,第三排。
短矛如雨落下。
木桩阵一片狼藉,原本整齐的阵列被打得七零八落,断木歪斜,碎屑满地。
但这还没完。
铁骑洪流,直接撞了进去。
长矛突刺。
骨朵挥砸。
包铁的骨朵带着战马的冲力砸在木桩上,木桩从中部爆开,碎片如霰弹般四射。
马匹撞击。
披甲的战马,体重超过千斤,加上冲锋的速度,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木桩被撞得东倒西歪,有些被连根拔起,带着大块泥土飞出去。
碾压。
纯粹的碾压。
没有技巧,没有花哨,就是力量、重量、防护的绝对优势,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将面前的一切障碍碾成齑粉。
木桩阵被犁了一遍。
原本密布的木桩,现在只剩下一地碎片,断木,狼藉。有些木桩甚至被碾进了土里,只留下一个浅坑。
铁骑从另一侧穿出,阵型依旧严整,速度不减,继续向前奔驰,仿佛刚才碾碎的只是一片枯草。
观礼台上,一片寂静。
只有胡人头领们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看得懂。
这种战术,就是专门用来冲垮步兵方阵的。那些木桩,模拟的是敌军的矛阵。
短矛投掷,破坏阵型,打乱节奏。
铁骑冲撞,彻底碾碎,不留活路。
如果对面是血肉之躯……
结果不会有什么不同。
短矛会穿透盾牌,扎进身体。
铁骑会撞飞前排,踏碎后排。
长矛会刺穿胸膛,骨朵会砸碎头颅。
整个过程,不会有任何悬念,不会有任何逆转的可能,只有单方面的屠杀。
于夫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向高台上的刘靖,眼中也满是凝重。
他们虽然臣服刘靖,但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草原雄鹰的骄傲。
但现在,这丝骄傲被碾碎了。
这样的铁骑,不需要追你。他们会稳步推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把你逼到绝境。
你的箭射不穿他们的甲,你的刀砍不动他们的盾。
他们慢慢压过来,你退无可退,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铁墙碾过你的身体。
绝望。
这是真正的绝望。
于夫罗的掌心全是汗。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的匈奴骑兵,面对这样的铁甲洪流。
匈奴轻骑会散开,用骑射骚扰。
箭雨泼洒,叮叮当当打在铁甲上,火星四溅,但倒下的寥寥无几。
铁骑不为所动,继续推进。
匈奴骑兵试图侧翼迂回,但幽州轻骑和胡骑会缠上来,用同样的骑射对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