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参军此言,我不敢苟同!”董昭放下手中的茶盏,袍袖上的茶渍还未干透,语气却斩钉截铁,“天灾自古有之,为何偏在此时酿成大祸?”
“文景之时,亦有灾荒,却能开仓放粮,安定民心,何也?”
“因吏治清明,上下一心!”
“而今呢?”
“灾荒未至,官吏先逃。”
“赈灾粮到,层层盘剥!”
他站起身,慷慨陈词:“天灾只是引子,真正的毒药,是早已腐烂的朝廷。”
“而这朝政腐烂,正是由君、宦、世家三方,联手铸就!”
“三者互为依仗,互为爪牙,压榨百姓,鱼肉天下,才让这大汉江山,变得千疮百孔!”
众人争论不休,各执一词,议事厅内的气氛热烈而紧张。
田豫坚持君昏是根源,戏志才力证世家是罪魁,张辽痛斥宦官之祸,贾诩强调天灾诱因,董昭直指朝政腐朽。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唯有郭嘉抱臂而立,靠在柱子上,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冷眼旁观。
刘靖看了他一眼,扬声道:“奉孝,你素有奇思,何不言说?”
郭嘉这才缓步上前,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厅中众人,朗声道:“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却也皆有偏颇。”
“君昏、宦乱、世家横、天灾烈、吏治腐,这些,皆是乱世之因,却非根本之因。”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振聋发聩的力量:“根本之因,在于‘法坏’!”
“三代以降,有法可依,有规可循,方有天下太平。”
“如今呢?”
“法为权贵私器,规为豪强废纸!”
“王侯将相,可肆意践踏律法。”
“贩夫走卒,却动辄身陷囹圄!”
“百姓不信法,官吏不守规,忠义沦为空谈,廉耻抛诸脑后。”
“如此,天下焉能不乱?”
此言一出,厅中又是一阵寂静。
众人都陷入了沉思,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刘靖看着众人的神色,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北疆山河图前。
图上山川用青黛勾勒,城池以朱砂点染,黄河如带,蜿蜒南去。
“诸君所言,皆在情理。”他背对众人,声音在厅中回荡,清晰而有力,“君昏、宦乱、天灾、法坏,这些,都让这天下变得满目疮痍。”
他忽然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众人:“但是,你们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便是土地兼并!”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指在地图上的冀州、并州、豫州等地,沉声道:“诸君想想,百姓为何会跟着张角造反?”
“为何会成为流民?”
“为何会铤而走险,落草为寇?”
“是因为他们没有土地!”
“土地,是百姓的根!是百姓的命!”
“没有土地,他们就种不出粮食,就活不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世家豪强兼并土地,将数百万百姓逼上绝路。”
“他们失去了土地,失去了生存的依靠,只能流离失所,只能忍饥挨饿。”
“当活下去都成为一种奢望的时候,他们还会在乎什么朝廷律法?什么忠孝节义?”
“他们只会在乎,能不能吃上一口饭,能不能活下去!”
“所以,黄巾之乱才会一呼百应,所以,天下才会分崩离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君昏,可以换君。”
“宦乱,可以除宦。”
“法坏,可以修法。”
“天灾,可以抗灾。”
“可若是土地都被豪强世家兼并殆尽,百姓无地可种,无家可归,纵有明君贤臣,纵有严刑峻法,又能如何?”
“民以食为天,食以土为本!”
“土地兼并,才是这天下大乱的根源!”
“才是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
“只有百姓有地可种,有饭可吃,天下才能安定,大汉才能中兴!”
刘靖的声音在议事厅内回荡,久久不息。
众人都沉默了,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程普捋了捋胡须,也站起身来,沉声道:“主公说得在理。”
“但老夫在边郡数十年,见过更深一层的东西,地方豪强兼并土地,百姓失地则为流民。”
“老夫在右北平见过,一个豪强占了半县的良田,百姓要么给他当佃户,交七成的租子,要么就只能逃荒。”
“黄巾乱起时,那些失地的流民,十之八九都从了贼。”
“土地,才是百姓的根本。”
“没有土地,百姓就活不下去,活不下去,就只能造反。”
张辽也站起身来,他眼神锐利,语气铿锵有力:“程将军说到要害了。”
“我在并州时也见过。雁门郡一个姓王的豪强,祖上不过是边军的一个小校。”
“趁着几次战乱,低价强买百姓的田地,甚至强抢。”
“三十年下来,竟有良田八千亩。那些失去田地的百姓,要么投军,要么为盗,要么……就成了黄巾。”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但这还不是根本。”
“根本在于这些世家占田不止,更要荫庇人口。”
“一户豪强,名下的佃客、部曲、奴仆动辄数千,这些人都不入官府的户籍,不纳赋税,不服徭役。”
“朝廷的税源日渐枯竭,便只能加赋于尚有田产的百姓。”
“百姓不堪重负,只好卖地投靠世家豪强。”
“如此循环往复,不过三十年,一郡之田,便可尽归三五家之手。”
“百姓无田可种,无粮可吃,天下焉能不乱?”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不动声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张辽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巨鹿郡是黄巾最初起事之地。”
“而巨鹿,正是冀州田亩兼并最严重的郡。”
“张角能一呼百应,不是他有什么神通,而是那里的失地流民最多。”
“这不是巧合。百姓活不下去了,才会跟着张角造反。”
田豫、张辽、贾诩、董昭、郭嘉等人也纷纷起身,对着刘靖躬身行礼,齐声说道:“主公高见!属下佩服!”
刘靖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接下来就是我要问你们的第二个问题,公侯将相,宁有种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