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背对众人。
“陈胜吴广起义时,曾喊出一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戏志才手中的笔停住了。
董昭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
张辽、徐晃等人面面相觑,典韦则茫然地眨着眼。
他听过这句话,但从未深想。
刘靖转过身,目光灼灼:“这句话,你们真听懂了吗?”
厅内鸦雀无声。
“陈胜一介戍卒,为何敢说这样的话?”刘靖自问自答,“因为他看透了,那些高高在上的王侯将相,他们的祖先,当年也不过是普通人。”
“周天子分封诸侯,那些诸侯的先祖,有的是功臣,有的是亲族,但哪一个能保证永世都是贵族?”
他走回座位,但并未坐下。
“秦灭六国,六国贵族如今安在?”
“田氏代齐,当年田完不过是陈国逃亡的公子。”
“三家分晋,韩、赵、魏的先祖,也不过是晋国公卿。”
“至于秦国本身,嬴姓祖先最初只是个为周天子养马的部落首领。”
刘靖的声音在厅内回荡:“秦将王翦破邯郸,赵王迁被俘,赵氏宗庙被毁。”
“王贲水灌大梁,魏王假出降,魏氏公族尽数迁往咸阳。”
“楚将项燕战死,楚王负刍被俘,昭、屈、景三姓子弟,或死或逃,星散四方。”
“秦一统天下,嬴姓宗室、功勋将领封侯拜将,显赫一时。”
“可陈胜吴广振臂一呼,六国贵族纷纷复起,项梁、项羽是楚将项燕之后,田儋、田荣是齐王田氏之裔,韩王信是韩襄王之孙,魏豹是魏国公子。”
“而秦宗室呢?子婴献玺时,咸阳城中嬴姓子孙,还剩几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惊疑不定的脸:
“高祖出身沛县农家,父兄皆耕田之人。”
“萧何、曹参,沛县小吏。”
“樊哙,屠狗之辈。”
“周勃,织席贩履。”
“灌婴,贩缯之徒……”
“这些人,成了大汉开国元勋。”
“光武皇帝刘秀,起兵前在南阳种地读书,兄刘縯好侠养士,常被乡人讥为‘不事产业’。”
“云台二十八将中,邓禹,南阳新野人,父祖皆不显。”
“耿弇,上谷耿况之子,耿况不过郡吏。”
“冯异,颍川父城人,起于微末。”
“吴汉,南阳宛人,曾为亭长。”
“盖延,渔阳要阳人,边郡小吏。”
“臧宫,颍川郏人,县中游徼……”
刘靖一个个数过去,然后问戏志才:
“戏别驾,颍川郭氏如何起家?”
戏志才喉结滚动,声音发干:“郭氏……始于郭丹。”
“光武皇帝时,郭丹举孝廉,拜尚书令,后迁司徒,封阳夏侯。”
“其子郭梵,官至蜀郡太守。”
“孙郭伋,官至太中大夫。”
“郭氏遂为颍川名门。”
“不错。”刘靖点头,“但郭丹的祖父郭昌,只是颍川阳翟一个寻常富户。”
“其父郭稚,终身未仕。”
“郭氏真正的显达,自郭丹始,而郭丹入仕时,已年过四十,此前不过是郡中一个教书先生。”
他看向众人,目光灼灼:“我妇翁郭鸿,出自颖川郭氏。”
刘靖走到张辽面前:“文远,你祖上如何?”
张辽一怔,抱拳道:“主公既然问起……末将本不姓张。”
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张辽深吸一口气:“末将先祖,乃西汉武帝时人,姓聂名壹。”
“聂壹?”徐晃惊道,“可是策划马邑之谋的那个聂壹?”
“正是。”张辽声音低沉,“先祖聂壹,雁门马邑人,以边贸致富。”
“武帝元光二年,大汉与匈奴和亲,边境暂安。但先祖深知匈奴贪婪反复,和亲难久,便向大行令王恢献‘马邑之谋’,诱匈奴单于入马邑,伏兵歼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可惜事泄,单于退兵,汉军无功而返。”
“武帝震怒,王恢下狱自杀。”
“先祖聂壹虽未被追究,但聂氏在边郡已难立足。”
“为避祸,先祖携族迁至并州腹地,改聂姓为张姓,从此隐姓埋名。”
厅内一片寂静。
谁都没想到,这位并州骁将的祖上,竟是两百年前那场著名谋略的策划者。
刘靖缓缓道:“聂壹之谋若成,匈奴元气大伤,边郡可安数十年。”
“他是有大功于国之人,却因事败而不得不改姓隐匿,子孙两百年来只能做县吏。”
张辽眼眶微红,咬牙道:“先祖之事,辽幼时听家父讲述,常愤懑难平。”
“聂氏本可因马邑之功封侯拜将,却落得如此下场。”
“当年那些反对用兵的公卿子弟,有的家族至今仍居高位。”
“这就是我要说的。”刘靖声音转冷,“那些今日高高在上的世家,他们的祖先,在一百年前、两百年前,可能只是普通人,甚至是罪人之后。”
“他们之所以能成为世家,无非三个原因,一是抓住了乱世机遇。”
“二是得到了帝王赏识,三是……善于经营,懂得积累。”
他环视众人:“弘农杨氏,先祖杨喜不过是高祖麾下一骑将,因得项羽一块尸身封侯。”
“汝南袁氏,袁安以举孝廉入仕,凭袁安困雪之典博得清名。”
“颍川荀氏,荀淑以神君之誉起家。”
“清河崔氏,崔篆在王莽时被迫出仕,光武中兴后却能全身而退,其子崔骃以文章显……”
“这些家族,没有一个是天生的贵族。他们和你们……戏志才,颍川寒门,张辽,罪臣之后,徐晃,郡吏出身,典韦,农家子弟,田豫,边郡武人之后,本质上,并无区别。”
刘靖走回主位,却不坐下,手指重重点在地图上冀州的位置:“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他们能成为世家,为什么你们不行?”,
这话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戏志才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
他是寒门出身,太清楚世家的威势。
颍川荀氏、陈氏、钟氏,那些子弟生来就有最好的老师、最广的人脉、最便捷的仕途。
而他戏志才,虽有才学,却因出身只能游幕四方,若非遇到主公,此生最多做个郡县佐吏。
张辽想起父亲张仲。
当年雁门戍边,屡立战功,却因出身不过是良家子,始终不得升迁。”
“那些并州世家的子弟,哪怕寸功未立,也能凭家世出任要职。
徐晃握紧了拳。
他想起河东老家,徐家那几十亩祖田,被当地豪强卫氏看中,威逼利诱强买了去。
父亲气病身亡时,握着他的手说:“晃儿,这世道……寒门永无出头之日啊。”
刘靖看着众人变幻的脸色,继续道:
“如今天下是什么光景?”
“黄巾余党未平,凉州羌乱又起,并州匈奴屡犯边塞,冀州黑山贼聚众十万。”
“朝廷政令不出雒阳,刺史太守各自为政,诸位,这是乱世将至!”
“乱世是什么?”他目光如刀,“是旧秩序崩塌,新秩序未立。”
“是昨日高高在上的,明日可能身首异处。”
“是今日默默无闻的,明日可能一飞冲天!”
他手指划过地图上的冀州、并州、青州:
“那些占据万顷良田、荫庇数万人口的世家大族,在太平年月固然根深蒂固。”
“可一旦天下大乱,兵戈四起,他们就是最肥的羔羊!”
“黄巾乱时,冀州清河崔氏、渤海高氏,多少支脉被乱民攻破坞堡,满门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