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众头领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孙轻压低声音对张燕道:“将军,这买卖可以做!”
“咱们反正也要下山抢粮,现在有人指明目标,还送粮食送刀……”
张燕抬手止住他。
他在乱世摸爬滚打十几年,深知没有白吃的午餐。
“刘靖到底图什么?”他盯着董昭,“帮我们黑山军,对他有什么好处?”
“刘公图的是让冀州世家低头。”董昭坦然道,“但除此之外,他也敬张将军是条好汉。”
“刘公让我带句话,黑山军纵横太行数年,固然骁勇,但终究是孤军。”
“朝廷现在腾不出手,可万一哪天中原平定呢?今日留一线,或许就是来日的生机。”
这话,戳中了张燕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他沉默了很久。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刀疤忽明忽暗。
“粮食我收了。”张燕终于开口,“但光有粮食不够。我们缺兵器……长矛、刀剑、弓箭,什么都缺。刘靖若能卖给我们一些,价钱好说。”
董昭笑了:“张将军,幽州的兵器可不便宜。”
“一柄百炼环首刀,在蓟城要卖到两千钱。”
“长矛三百钱一杆,角弓更是要三千钱起步。黑山军……恐怕拿不出这么多钱吧?”
厅内气氛一僵。
众头领脸色难看,他们确实穷,因为要养的人口实在是太多了,这些年抢来的钱财大多换了粮食,剩下的还不够买几百把好刀。
张燕却道:“我们没钱,但有别的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厅角,掀开一块蒙着油布的木箱。
箱子里是乱七八糟的东西,几十卷残破的竹简、几百块沾着泥土的玉璧、还有一大堆锈蚀的铜器。
“这些都是这些年从世家墓里……弄出来的,挖出来的金子和铜钱,都已经被我拿去换了粮食了,这些都是剩下不好出手的。”张燕说得含蓄,“我知道不值大钱,但幽州那边总有识货的。”
他顿了顿,“我听闻刘幽州仁慈,向来看重百姓,我们这一些人也就罢了,可是这山中的百姓都是无辜,还请刘幽州怜悯。”
董昭眼中精光一闪。
他走到木箱旁,拿起一块玉璧对着火光看了看。
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虽然沾着土,但显然是前朝古物。
他又翻了翻那些竹简,虽然残破,但依稀能看出是些经史子集。
“这些东西,确实可以抵价。”董昭放下玉璧,“幽州可以用兵器与黑山军交易。”
“可否打个五折。”张燕讨价还价。
“八折。”董昭退了一步,“这是底线。”
“张将军,幽州的兵器值这个价,用了我们的刀,你们的弟兄能少死很多。”
张燕盯着董昭,董昭坦然回视。
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
“好。”张燕最终伸出手,“八折。但我要先见一百柄刀、两千杆矛的货。”
“可以。”董昭握住他的手,“第一批货,十日后送到太行山口。希望那时,能看到黑山军的‘成果’。”
交易达成。
当董昭带着人离开黑山时,十匹驮马上的粮食已经卸下。
寨子里飘起了久违的粟米香,孩子们围着锅灶欢呼,汉子们眼中重新有了光。
张燕站在寨墙上,望着董昭一行人在风雪中远去的背影,突然对身边的孙轻道:“刘靖这个人……不简单。”
“将军是说……”
“他既要粮食,又要世家低头,还顺手在黑山军这里埋了颗棋子。”张燕呼出一口白气,“这一石三鸟的手段,哪里像个二十六七岁的边郡武夫?”
“那咱们……”
“按他说的做。”张燕转身下寨墙,“但留个心眼。从今天起,派几个机灵的弟兄混进流民里,去幽州看看。我要知道,刘靖到底在干什么。”
风雪更大了,将山寨和远山都裹进一片苍茫的白。
同一夜,蓟城官署密室。
炭盆烧得通红,刘靖、戏志才、董昭、田豫四人围坐。
典韦按戟守在门外,风雪呼啸,董昭刚从黑山返回,斗篷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主公,张燕答应了。”董昭接过亲随递上的热汤,啜了一口,“此人虽出身草莽,却颇有见识,不是寻常贼寇。”
“能在太行山立足六年,自然不是庸才。”刘靖把玩着一枚铜印,“黑山军这把刀,要用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冀州世家真伤筋动骨,又要让他们疼得睡不着觉。”
董昭咳嗽着,脸色在炭火映照下有些苍白:“张燕还提了要买兵器,属下已答应,用他们盗墓所得的古物和世家密信抵价。”
“可以。”刘靖点头,“那些密信或许将来有用。至于古物……让苏双处理,卖给江东那些好风雅的士族,换来的钱继续买粮。”
他放下铜印,看向墙上悬挂的巨大北疆地图。
地图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标注着各方势力:红色是幽州,黑色是冀州世家,黄色是黑山军,蓝色是乌桓,绿色是鲜卑各部,褐色是南匈奴。
“冀州四家不会坐以待毙。”刘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们北上买马的三条路,乌桓、鲜卑、南匈奴,我们必须全部堵死。戏别驾,拟三道军令。”
戏志才铺开绢帛,提笔蘸墨。
“第一令,”刘靖的手指点在乌桓区域,“派人快马赶赴白狼山柳城,告诉程普。”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若有一匹马从他治下的部落流入冀州,我要治他的罪。让他写信告诉所有部落首领,谁不老实,明年开春我的铁骑第一个去拜访。”
“第二令,”手指移到鲜卑区域,“传令给弹汗山的阎柔,让他放出风声:凡鲜卑部落,谁敢卖马给冀州,我必领大军灭之。”
田豫眉头微皱:“主公,此举是否太过酷烈?恐激起鲜卑众怒……”
“就是要他们怒,更要他们怕。”刘靖转头看他,“国让,鲜卑人只服强者。三年前,我们打服了阙机三部,他们才肯低头。”
“现在我要让草原上所有部落都知道,跟我刘靖作对的下场。”
戏志才笔下不停,墨迹淋漓。
“第三令,”手指最后点在南匈奴区域,“派人去西河郡找于夫罗。须卜骨都侯篡位自立,他这个正统单于想必日夜都想打回王庭。”
“只要他这个冬天能牵制住须卜骨都侯,让他无暇南顾,来年开春,我支援他铁箭镞五千枚、精钢马刀八百柄,助他复国。”
董昭眼睛一亮:“主公英明。于夫罗流亡在外,最缺的就是军械。有此承诺,他定会死死咬住须卜骨都侯。”
“不止。”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还要让于夫罗放出风声,正筹备大军,欲与须卜骨都侯决战。让冀州那些想找须卜骨都侯买马的人,以为南匈奴马上就要打仗,战马一概不卖。”
三道令,一道比一道狠。
戏志才写完,吹干墨迹,抬头时眼中满是叹服:“主公此策,可谓釜底抽薪。北面三条路一堵,冀州世家除非从西凉买马,否则再无他途。而西凉至冀州,千里险阻,黑山贼肆虐,他们运不过来。”
“就是要让他们绝望。”刘靖走回座前,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绝望了,才会低头。低头了,才会老老实实用粮食来换我的刀马。”
他饮尽残茶,目光如刀。
“这个冬天,我要让整个河北都记住一件事……”他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压过了窗外的风雪声,“如今天下将乱,天下虽讲族望,更凭刀剑,规矩,该改了。”
十二匹快马当夜冲出蓟城,分赴三个方向。马上的骑士裹着厚厚皮袄,怀中揣着滚烫的蜡封密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