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战斗的警报,而是一种……诡异的喧哗,夹杂着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急促的奔跑声。
“怎么回事?”呼厨泉猛地起身,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虽然那把刀上星期就被他换成了半袋发霉的粟米。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狂喜和恐惧的扭曲表情:“大、大单于!营外……营外来了一支商队!汉人商队!他们、他们有粮食!”
一瞬间,帐内死寂。
五个人,十只眼睛,齐刷刷瞪圆了。
“商队?”于夫罗缓缓站起来,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什么商队?从哪里来?多少人?”
“二、二十多人,十几辆大车,从北面来的!为首的说是幽州来的商人,要见大单于做买卖!”亲兵语无伦次,“他们、他们掀开了油布,真的是粮食!还有盐!雪白雪白的盐!”
于夫罗和呼厨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疑。
呼厨泉脸色不太好看,看了一眼于夫罗,说道:“单于,这个事情可能有诈,这次商队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的商队。”
于夫罗又何尝不明白这个呃道理。
如果说商队是从幽州过来,那么就只有两条路,要不就从北边草原过来的,要不就从太行山过来的。
从北边过来的话,鲜卑人怎么会放过那么大一块肥肉?
如果是从太行山搬过来的,那张燕又怎么会放过这么大一块肥肉?
幽州来的商人?穿过鲜卑人的地盘?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个绝地?
“没错,肯定有诈。”拔略浑咬牙切齿,“定是丁原的诡计!想骗我们开营,然后一网打尽!”
“不像……”呼厨泉眉头紧锁,“若是丁原要灭我们,只需再围半个月,我们自己就死绝了。何必多此一举?”
于夫罗的脑子里飞速旋转。
饥饿让思维变得迟钝,但单于的本能还在。
他盯着帐外隐约传来的喧哗声,那是他的部众看到粮食后,濒死的欲望被点燃的声音。
“带他们进来。”于夫罗最终沉声道,“但只准为首的三个人进营,商队其他人留在营外。呼厨泉,你带两百人……不,把所有还能拉弓的人都叫起来,暗中戒备。”
“拔略浑,你亲自去检查那些车辆,看下面是否藏了兵器。”
“是!”
当田豫走进匈奴大营时,他脸上的平静与周遭地狱般的景象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位年仅二十出头的幽州督邮,此刻身着普通的商人绢袍,外罩防风斗篷,步履从容得仿佛走在蓟城街头。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作商贾打扮的随从,但仔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的步伐间距一致,眼神扫视的角度专业,手始终保持在距离腰间隐秘武器半尺的位置。
营地的惨状超出了田豫最坏的想象。
路旁蜷缩着皮包骨的人形,有些还在微微抽搐,有些已经不动了。
几个匈奴兵围着商队的车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麻袋,口水从干裂的嘴角流下来,却不敢上前,拔略浑带着刀站在车前,眼神凶厉如狼。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让田豫身后的随从微微皱眉,但田豫本人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目光偶尔扫过那些濒死的面孔,像在清点货物。
大帐就在眼前。
帐帘掀开,里面昏暗的光线中,五双饿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他。
田豫停在帐口,脱下斗篷交给随从,然后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汉人礼节:“幽州商人田豫,见过大单于,左贤王,诸位贵人。”
他的声音清朗平静,字正腔圆,在这死气沉沉的营地里显得异常突兀。
于夫罗死死盯着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个能在乱世走商的商人。
并且,田豫太干净了,脸是干净的,手是干净的,连靴子都只是沾了些尘土。
这绝不是一个长途跋涉穿越鲜卑地界的商人该有的样子。
“田先生。”于夫罗开口,声音刻意压得很稳,“请坐。”
没有毡毯,只有一个破烂的皮垫子。田豫毫不介意地坐下,姿态舒展自然。
“幽州来的商人?”呼厨泉率先发难,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胡音,“你怎么穿过鲜卑地界?这一路上不太平吧?”
“回左贤王,商人逐利,但求通达。”田豫微笑,那笑容温和却滴水不漏,“塞北虽然部落纷杂,但只要懂规矩、付买路钱,自有路可走。我们与几个部落有长期的皮货交易,这次也是借了他们的名头通行。”
“买路钱?”兰氏冷笑,“现在鲜卑人自己都饿,他们会放一支满载粮食的商队过境?田先生,你说实话吧,你到底是谁的人?丁原?还是朝廷?”
帐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拔略浑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田豫却笑了。不是假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那种笑:“诸位,若我是丁原的人,此刻外面就该是吕布的骑兵了。若我是朝廷的人……”
他摇摇头,“朝廷现在自顾不暇,陛下病重,雒阳暗流涌动,谁会记得远在汾水边还有一支南匈奴的军队?”
这话刺痛了所有人。
于夫罗的脸抽搐了一下。
“那你为何来此?”于夫罗追问,眼睛像钩子一样要挖出田豫的真心,“来做买卖?和我们这些将死之人做什么买卖?用粮食换什么?我们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了。”
“大单于此言差矣。”田豫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帐内五人,“您有一万三千勇士……虽然饿得快站不起来了,但毕竟是一万三千张弓,一万三千把刀。”
“您有单于的名号,还是大汉朝廷正式册封的南匈奴单于。您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杀回王庭、夺回属于自己一切的雄心。”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于夫罗心脏最深处。
他猛地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雄心?哈哈哈……”
他笑得比哭还难听,“田先生看看外面!看看我的勇士们!他们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雄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不能。”田豫坦然承认,“但有了饭,雄心就能回来。”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掀开底牌:“大单于,我直说了吧。我家主公知道您在这里的处境,派我来,是给您一条活路。”
“你家主公?”呼厨泉敏锐地抓住关键词,“谁?”
田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方印章。
他将其推到于夫罗面前。
于夫罗眯眼看去。帐内光线昏暗,他凑近了才看清,那是幽州督邮的官印。
面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幽州的督邮!
那么,他的主公就是……刘靖。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进于夫罗的脑海。
近年来草原上流传的名字不多,刘靖是其中一个。
镇压黄巾、整顿幽州、清剿边患……更重要的是,传闻此人与众不同,不歧视胡人,麾下甚至有乌桓、鲜卑的将领。
他曾说过“能用则为汉,为胡何妨”这样的话,在边地各族中私下流传。
更为重要的是,刘靖威震北疆,乌桓人也好,鲜卑人也好,就是没投靠他的,也不敢为难他的商队。
只要打出刘靖的旗号,那些人只要不想死,就根本不会骚扰这些粮食队。
换一个方向讲,只要刘靖愿意,随时可以大量向他们这边运输粮食。
“刘靖!!!”于夫罗的声音变了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