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练骑军,保持锋锐,对乌桓,我已收其部分精锐为雍奴义从,以夷制夷。”
“对鲜卑,则择其桀骜不驯者重点打击,对恭顺部落则加以抚绥。”
“同时,重开边市,以我之茶盐绢帛,易其马匹毛皮,使其生计利益与我相联,则叛心自减,渐收羁縻之效。”
这番阐述条理清晰,刚柔并济,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
蔡邕听得连连点头,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固本慑外,刚柔并济,抚剿并用……安之,你有此等见识与方略,实乃大才啊!”
刘靖听到这个赞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去说。
相比于蔡邕这种更多专注学问的官员,刘从一个县令开始做到了如今的幽州牧,要是没有这般见识,那才奇怪了。
蔡邕停顿片刻,似乎下定了决心,看着刘靖,语气诚恳道:“老夫在京中,闲居已久,常感岁月空耗。”
“幽州僻远,然正需教化浸润,以变夷风。”
“不知……你这幽州牧府中,可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老夫这一把老骨头,做些整理典籍、教导蒙童的闲散之事?”
这便是明确表示,愿意随刘靖前往幽州了!不仅嫁女,连自己也愿投身其中。
显然他这几年待在雒阳也不太开心,唯一的女儿又要去幽州了,他也不想在这里待着了。
刘靖闻言,心中大喜,立刻起身,郑重长揖:“中郎若肯屈尊前往,实乃幽州百姓之福,靖更求之不得!”
“幽州荒僻,文教不兴,正亟待中郎这般海内大儒坐镇主持,兴学校,明礼乐,正风俗,使边民知忠孝仁义,胡汉渐融,文化同风。”
“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靖必竭诚以迎!”
蔡邕脸上露出了畅快而真挚的笑容,那是一种找到事业新寄托、又能与爱女相伴的欣慰笑容。“好,好!那老夫便随你去看看那边的塞外风光,也正好……陪陪琰儿。”
屏风后,那窸窣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清晰,带着一丝急促,随即是刻意放轻却仍可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蔡邕恍若未闻,端起已微凉的茶盏,以袖掩面,缓缓饮尽。
放下茶盏时,他眼中似有复杂的水光一闪而逝,但很快便被坚定与期待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刘靖面前,伸手虚扶起他,凝视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女婿的年轻人,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安之。琰儿,我便托付与你了。”
刘靖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迎上蔡邕的视线,同样郑重回道:“靖,必不负中郎所托,亦不负令爱之心。”
刘靖离开蔡府后,天色已近黄昏。
蔡邕独自在书房坐了片刻,案上两盏残茶已凉。
他脸上的激赏和感慨慢慢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深长的欣慰,还有一丝卸下心事的轻松。
他起身,走到廊下,对候着的侍女吩咐:“请女公子到书房来。”
不多时,轻盈的脚步声响起。
蔡琰换了身鹅黄色的常服,头发简单绾着,脸上还有些未褪尽的红晕,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
她走进书房,规规矩矩地向父亲行礼:“阿父。”
蔡邕看着女儿,目光复杂,有慈爱,有感慨,最后都化为温和的笑意。
他指了指旁边的坐席:“坐。”
蔡琰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耳朵却竖着。
“刚才,都听到了?”蔡邕问,声音不高。
蔡琰轻轻“嗯”了一声,头更低了点,耳根泛起薄红。
“觉得如何?”蔡邕又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蔡琰抬起头,飞快地看了父亲一眼,见他脸上并无愠色,才鼓起勇气,声音虽轻却清晰:“祁县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女儿……女儿没想到。”
“没想到?”蔡邕捋了捋胡须,“是啊,为父也没想到。”
“原以为是个不通文墨的粗豪武夫,至多是略知经义,没想到……”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变得认真,“琰儿,你告诉阿父,你选中他,当初……究竟看中他什么?”
蔡琰的脸彻底红了,像涂了上好的胭脂。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起初未见他……只是听闻他作战勇猛,能护佑百姓。“
“等见了他,又见他举止有度,并无骄横之气。”
“再后来,听人说起他在幽州安置流民,兴修水利,整顿盐铁……女儿觉得,他是个能做实事的人。”
“至于……至于文采学识,”她声音更轻了,“女儿不敢奢求。”
蔡邕长叹一声,这叹息里却带着释然和满意。“能做实事,这才是根本。”
“乱世将至,夸夸其谈者遍地,能安邦定民者几何?”
“刘安之此人,有手段,有魄力,更难得的是胸中有丘壑,眼中有大局。”
“今日一番论对,更知其非池中之物。你……”他语气郑重起来,“眼光不错。”
蔡琰眼圈微微红了,不是委屈,是被人理解、尤其是被最敬重的父亲认可的激动。
“阿父……不怪女儿任性,执意要嫁与人为侧室么?”她声音有些哽咽。
蔡邕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刘安之非常人,幽州亦非寻常地。你随他去,或许比困在这日渐倾颓的雒阳,更有施展之所。”
“他今日言谈,对我亦颇尊重,对你……想来不会差。”他转回头,看着女儿,“腊月初六,你便安心待嫁。为父……也随你们同去幽州。”
蔡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阿父,您……您真要同去?”
“怎么,不欢迎我这把老骨头?”蔡邕难得开了句玩笑,随即正色道,“他说得对,幽州文教不兴,正需人手。整理典籍,教导蒙童,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总好过在这里……虚耗光阴。再者,”
他眼神柔和下来,“你独自远行,为父怎能放心。”
蔡琰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连忙用袖子去擦,却是越擦越多。
蔡邕摆摆手:“莫哭了。去歇着吧。”
蔡琰起身,深深一礼,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书房里重归安静。
蔡邕坐回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几面。过了半晌,他唤来侍立在门外的心腹老仆蔡福。
“今日我与祁县侯论对之事,”蔡邕声音平淡,“可以适当让府外知道。尤其是祁县侯那‘考据与义理并重’的见解,还有……我对他的评价。”
蔡福跟随蔡邕多年,立刻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家主这是要为祁县侯、也为自家女公子扬名正声呢。他躬身应道:“老奴明白。定会办得妥当。”
蔡邕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蔡福退下,自去安排。不需要刻意散布,只需在府中仆役、乃至前来拜访的学子友人面前,不经意地流露出几句“祁县侯真乃大才,连家主都赞叹不已”、“那番见解着实新颖,家主说是发前人未发之论”之类的话。蔡府本就是文士汇聚之地,这等消息,自然会像水入油锅,迅速炸开,传遍雒阳的文士圈子。
---
消息确实传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卢植府上。
这位海内名儒、北中郎将、现任尚书的老先生,正在庭院里缓缓踱步,活动筋骨。他刚从宫里轮值回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一位与他交好的清流老臣来访,两人在堂中坐定。寒暄几句后,那老臣便抚掌笑道:“子干兄,你可知昨日蔡伯喈府上的趣事?”
卢植抬眼:“哦?伯喈兄府上常有雅集,不知是哪一出?”
“非是雅集,是考校!”老臣笑道,“考校的正是你那弟子,新任幽州牧、祁县侯刘安之!”
卢植眉头微动:“安之?他去拜会伯喈了?考校什么?”
“自然是考校经义!”老臣将听来的版本细细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刘靖对“六礼”和“曰若稽古”的回答,以及那句“考据与义理并重”的核心见解,末了道,“听说伯喈兄当时抚掌赞叹,称其‘发前人未发之论,深得治学三昧’,最后更是主动问起,要随这位祁县侯同往幽州,去兴教化呢!”
“你这弟子,藏得可深啊!往日只知他能征善战,不想竟有如此经学造诣,连蔡伯喈都能折服,真是名师出高徒,名师出高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