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大败,也算挫了他的锐气,那就再试一下,看看能不能拉拢过来。他在幽州还有根基,若是能为我所用,是一大助力。”
“诺。”
陈琳退下了。
何进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天色。
秋意深了,庭院里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黄叶一片片落下来,铺了一地。
凉州战败,朝廷威信扫地。接下来,各地的刺史、太守,那些手里有兵的,怕是更要各自为政了。
他这个大将军,名义上统帅天下兵马,实际上能调动的,越来越少。
何进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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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后院。
蔡琰是午后在书房听到这个消息的。
她正在整理父亲收藏的典籍。
竹简太多了,有些放久了生了虫,有些受了潮长了霉。
她一卷卷摊开检查,该修补的修补,该晾晒的晾晒。
窗外秋雨绵绵,书房里阴冷。她披了件厚外袍,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前院隐约传来谈话声。
是父亲和几个来访的客人。声音不大,但有几个词飘了进来。
“……凉州……大败……”
“……张温退守陈仓……”
“……祁县侯……断后……下落不明……”
蔡琰的手顿了顿。
竹简摊到一半,停在案上。那是卷《战国策》,正好翻到“赵策”那一部分。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祁县侯”三个字,她听清了。
刘靖。
她认识的青年才俊不少,但唯独刘靖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
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虽然他确实英俊。也不是因为他谈吐不凡,虽然他确实有见地。
是因为他看她时的眼神。
清澈,坦荡,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常有的轻浮或算计。
后来她听说,他娶了郭鸿的女儿。
她心里伤悲,许久走不出来。
再后来,他去了幽州,平定乌桓,威震北疆。她偶尔能从父亲那里听到他的消息,每次都会暗自为他高兴。
可现在……
断后,下落不明。
蔡琰走回书案边,慢慢坐下。
案上摊着那卷《战国策》,正好是“赵策”里写长平之战的那一段。白起围赵军,赵括突围,战死……
她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女公子?”丫鬟推门进来,见她坐在案前发呆,关切道,“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蔡琰摇摇头:“没事。”
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一行字。
字迹娟秀,工工整整。
“愿君平安。”
写完了,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会儿,然后把竹简卷起来,用细绳系好,放在书案一角。
那里已经堆了几卷她抄好的书简。
这一卷混在里面,不起眼。
“父亲和客人还在谈吗?”她问。
“还在前厅。”丫鬟说,“听说是凉州战事吃紧,几位同僚来商议对策。”
蔡琰点点头,没再问。
她重新摊开那卷《战国策》,继续看。
手很稳,动作很轻。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想。
只是看了很久,都没翻一页。再看时,满脸皆是泪。
………
到达陈仓的前一天,刘靖在一片被踏平的草场上,兑现了承诺。
那是片开阔地,北面靠着矮山,南面挨着官道。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愿意跟随刘靖参加了落马谷口之战的降兵们,按营队站成了十几个方阵。粗粗一数,得有两千多人。
这些人大多穿着杂乱的皮甲,有些连甲都没有,只裹着脏污的羊皮袄。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刘靖骑马来到阵前。
他没穿铠甲,只一身玄色戎装,外罩猩红披风。典韦、徐晃、李典、乐进几个将领跟在他身后,也都骑着马。
“都听着。”刘靖的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战前我说过,愿意跟我去打马腾的,等我要离开凉州时,每人一匹战马,五只羊,两把环首刀。”
他顿了顿,扫视着下面一张张脸。
那些脸上有期待,有紧张,有将信将疑。
“我刘靖说话,算数。”
他挥了挥手。
军营方向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先出来的是马。
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群结队的马。
足足两千多匹战马,被士兵驱赶着,像一片移动的云,缓缓来到草场东侧。
这些马大多是缴获的凉州马,肩高体壮,毛色杂乱,但都喂养得膘肥体壮。
接着是羊。
上万头羊被从城外的临时圈栏里赶出来,咩咩叫着,白花花一片,挤满了草场南边。
最后是刀。一捆捆缴获的环首刀从车上卸下来,堆成了十几座小山。
场中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的老天……”一个羌人老兵喃喃道,“真给啊……”
刘靖继续道:“愿意跟我回幽州的,站到左边。不愿意走的,领了东西,自谋生路。”
话音落下,场中安静了片刻。
然后,人群动了。
梁兴第一个走到左边。他那一千旧部,几乎全都跟了过去。
野狐岭降兵里走出七八百人,他们大多是在凉州没有什么牵挂,孤家寡人的,去哪里都可以,觉得跟随刘靖为人还不错,信守承诺,便想继续跟随他。
最后算下来,愿意跟着刘靖走的,足足有一千八百多人。
剩下的将近两千人,大多是家在凉州的本地人,或者有老小要照顾。
刘靖点头:“好。”
他转头对李典道:“曼成,按名册发。”
“诺!”
李典早就准备好了。
他手里拿着厚厚的名册,三千多随军作战的降兵,无论走不走的,这个赏都不会少,每一营、每一队、每个人的名字都记在上面。
士兵们按顺序上前,先验明身份,然后牵一匹马,领五只羊,拿两把刀。
第一个领到东西的是个年轻羌兵。
他牵过马缰时手都在抖,又接过士兵递来的五只羊,那是五头活羊,用草绳拴着。
最后是两把环首刀,用麻布裹着。
他扑通跪下了,朝刘靖重重磕了个头。
“君侯饶我们性命,如今又对我等厚赏,我等感激涕零,厚恩实在难报。”
“只是我等家小皆在凉州,实在不能远行,他日君侯若是再来凉州,只需登高一呼,我等必将景从。”
刘靖下马,扶起他:“这是你们应得的。战场上豁出命去拼,就该有回报。”
“不必太过介怀,领了赏,好好回去过日子,将来或许有机会再相见。”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草场上热闹起来。
马蹄声,羊叫声,士兵们的低语声,混成一片。
那些领到东西的降兵,有人抱着马脖子不撒手,有人反复摩挲着刀身,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翻身上马,在草场边缘小跑起来。
他顿了顿,看向身后的梁兴,笑道:“梁将军,你这些旧部,还有那些愿意跟我走的降兵,以后就是我的兵。我不会亏待他们。”
梁兴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就在这时,典韦那边出了点动静。
几个幽州老兵,都是雍奴义从的老卒,聚在一起,眼巴巴看着那些战马。
他们跟随刘靖多年,知道这些降兵都赏得那么厚,他们的赏赐也绝对不会少,就是看着眼热。
这次出征,他们从幽州跟来,打陇关,打野狐岭,打落马谷口,死伤不少兄弟,主公却还没公布有什么样的赏赐,不少的士兵都心不在焉。
刘靖看见了。
他走过去,那几个老兵赶紧站直。
“主公!”
刘靖摆摆手:“眼红了?
一个黑脸老兵挠挠头,憨笑道:“不敢……就是看看……”
刘靖笑了。
他转身对李典道:“曼成,记下来。”
“雍奴义从每人赏战马两匹,羊五只,盐一石,田四十亩。”
“朔风营赏战马一匹,羊五只,盐半石,田百亩。”
“两军阵亡或伤残的士兵,抚恤加倍,马匹送到他们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