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的六千骑兵在盘蛇径休整了半个时辰,人吃干粮马嚼豆料,随后继续向西南进发。
贾诩的马车被裹在队伍中间,八个护卫的兵器早被收缴,只能跟着车步行。
老陈赶着车,车轮碾过山石,颠簸得厉害。
贾诩坐在车内,闭着眼。
他在心里梳理局势。
刘靖这支孤军,前有王国五千兵马坐镇襄武,后有马腾两万步骑追踪,西有韩遂,东有溃败的官军。按常理,这支军队早该被慌乱了。
可刘靖不仅没被慌乱,反而在往叛军心窝里钻。
贾诩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骑兵队列严整,玄甲红披,马蹄声密集却不过分喧哗,每隔一刻钟就有斥候从前队折返,低声向军官汇报。
军纪之严,是他这些年见过的军队里少有的。
难怪能在幽州平定乌桓鲜卑。
贾诩放下车帘。
马车又行了一个时辰,前方传来命令:全军止步,原地休整。
贾诩下车活动腿脚。
天色已近傍晚,山间起了雾气,远处峰峦隐在灰白里,看不真切。
刘靖和几个将领聚在一块岩石旁,正对着地图商议。
贾诩隐约能听见几个词“野狐岭”、“三十里”、“伏击”。
他转身看向西南方向。
野狐岭。
那是襄武城北三十里的一处险道,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一条路,最窄处仅容五马并行。若真要在那儿设伏……
“贾先生。”
贾诩回头,看见刘靖走了过来。这位祁县侯脸上带着笑,但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使君。”贾诩拱手。
“坐。”刘靖在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指了指对面。贾诩依言坐下。
“先生对野狐岭熟吗?”刘靖问得直接。
“走过两次。”贾诩实话实说,“第一次是十二年前随家父经商,第二次是三年前访友。那地方确实险要,一侧是断崖,一侧是陡坡,路窄弯多,车队经过都得减速慢行。”
刘靖点头:“若在那儿设伏,先生觉得该如何布置?”
贾诩沉吟片刻:“那要看使君想打成什么样。若是只想击溃敌军,那在两侧山崖布置弓弩手,等敌军过半时滚木礌石,再以骑兵从后方掩杀,可获大胜。若是想全歼……”
他顿了顿:“那就得把口子扎紧。”
“怎么说?”
“野狐岭地形像葫芦,入口窄,中间稍宽,出口又窄。”
“若在入口处用巨石断道,出口处伏重兵堵死,中间再放火,那进去多少人,就得死多少人。”
贾诩缓缓道,“只是这需要时间布置,也需要足够兵力封堵两头。使君只有六千骑兵,要分兵两头,还要留预备队,兵力怕是不够。”
刘靖笑了:“先生说得对,所以我只要击溃,不要全歼。”
贾诩看着他:“使君的目标是王国?”
“对。”刘靖不隐瞒,“只要拿下王国,这仗就算赢了。其余零星溃兵,不值一提,让他们逃,逃得越散越好。”
“把局势搞乱,才方便使君下一步行动。”贾诩接话。
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先生看得明白。”
贾诩心里却叹了口气。
这计划听起来简单,执行起来步步惊心。
第一,得知道王国何时出城。
第二,得在野狐岭布置妥当而不被叛军斥候发现。
第三,伏击成功后,得在韩遂马腾反应过来之前全身而退。
哪一环出错,都是死局。
“先生觉得这计划能成吗?”刘靖问。
贾诩沉默片刻,说了实话:“八成把握。”
“哦?哪八成?”
“第一,王国在襄武大宴三日,守军懈怠,这是天时,可算两成。第二,野狐岭地势险要,利设伏,这是地利,可算两成。第三,使君麾下将士用命,军纪严明,这是人和,可算两成。”贾诩道,“这可算实打实的六成。”
“还有两成呢?”
“还有两成是虚的。”贾诩看着刘靖,“得看马腾会不会按使君的设想行动,得看韩遂会不会及时回援,得看王国中伏后叛军会不会溃散。这些,谁也算不准。”
刘靖大笑:“先生实在。八成把握,够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这世道,有三成把握就值得赌命,有五成,那是天赐良机,有八成,那便算是喂到嘴的肥肉了。”
贾诩也站起来:“使君打算何时动手?”
“明天。”刘靖说得干脆,“王国已经宴饮三日,该回去了。我让田豫派捕狼队去襄武周边放火造势,逼他明天一早动身。算算时间,午后该到野狐岭。”
“那伏击布置……”
“今夜就位。”刘靖看向远处正在休整的骑兵,“徐晃带五百人去野狐岭入口布置绊马索、陷马坑。典韦带五百人在出口处埋伏。李典乐进率主力藏在岭后五里的山沟里,等信号。”
“那使君自己?”
“我随主力。”刘靖笑道,“擒贼擒王,这种机会,我要亲自指挥。”
贾诩不再说话。
他看着刘靖走回将领中间,继续布置任务。
暮色渐浓,山风转冷,远处传来战马轻微的嘶鸣。
这支孤军,明天就要撞向叛军的心脏。
要么一举成名,要么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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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子时,大军抵达野狐岭北十里的一处山谷。
人衔枚,马裹蹄,所有人动作轻缓,连兵器碰撞声都压到最低。
徐晃带着五百人先行出发,去入口布置陷阱。
典韦领着另一队人去出口埋伏。
李典乐进指挥主力藏进山沟,用树枝杂草掩盖行迹。
刘靖站在谷口,看着士兵们忙碌。
“使君,贾先生求见。”亲兵来报。
“让他过来。”
贾诩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羊皮地图。这是捕狼队画的野狐岭地形图。
“使君请看。”贾诩展开地图,“这是野狐岭全貌。”
“入口在此,宽约十丈,但路两侧有山石凸出,实际通行宽度只有五丈。”
“徐将军若在此布置绊马索,建议设在弯道之后,那里视野受阻,敌军来不及反应。”
刘靖仔细看着地图。
贾诩继续道:“中间这段,长约三里,路稍宽,但两侧山坡陡峭,可布置弓弩手。不过使君兵力有限,我建议只放两百人,其余藏在后方,等前方动手后再出击。”
“出口呢?”
“出口最险。”贾诩的手指在地图上一点,“这里两侧山崖高约二十丈,崖壁近乎垂直,道路在此收束,最窄处仅容三马并行。”
“典将军若在此设伏,只需三百人,就能堵死千军万马。”
刘靖点头:“先生这计算得精细。”
“略尽绵薄。”贾诩收起地图,“另外,还有一事提醒使君。”
“说。”
“王国出行,必有前哨。少则五十骑,多则百骑,会提前半个时辰探路。”贾诩道,“这些前哨不除,伏击就会暴露。”
刘靖笑了:“这事田豫已经去办了。捕狼队最擅长的,就是清理哨探。”
贾诩不再多言。
他退到一旁,看着夜色中忙碌的士兵。
这些人从连日奔袭到此,人困马乏,却依然保持着严整的军纪。
将领一声令下,所有人立即行动,没有抱怨,没有迟疑。
这样的军队,或许真能创造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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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徐晃派人回报:入口陷阱布置完毕。
绊马索埋了三道,都用枯草浮土掩盖。
陷马坑挖了二十个,坑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山坡上堆了滚木礌石,用藤蔓固定,只需砍断绳索就能滚落。
典韦那边也传来消息:出口已封锁,三百人藏在崖壁两侧的岩石后,弓弩上弦,只等命令。
刘靖下令全军休息。
士兵们抱着兵器,靠在马旁闭目养神。没有人说话,山谷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马鼻声。
贾诩坐在马车里,睡不着。他掀开车帘,看见刘靖也坐在一块石头上,正用布擦拭环首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使君不休息?”贾诩轻声问。
刘靖抬头:“睡不着。先生不也没睡?”
“心里有事,睡不安稳。”
刘靖收刀入鞘,走到马车旁:“先生在担心什么?”
“很多。”贾诩实话实说,“担心王国不出城,担心马腾突然追来,担心伏击时出变故。”
“那先生最担心哪件?”
贾诩想了想:“最担心王国不出城。”
刘靖笑了:“他会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