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典深吸一口气,终于点头:“使君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此计环环相扣,但凡有一环出错,便是万劫不复。”
“乱世之中,哪有不冒险的富贵?”刘靖站起身,拍了拍李典的肩膀,“曼成,我知道你谨慎。”
“但如今这局面,谨慎就是等死。张温把咱们扔在这里,就是要借叛军的刀杀我。”
“进退都是死路,唯有险中求胜。”
他看向典韦:“典将军,你怕不怕?”
典韦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怕?俺典韦的字典里就没这个字!使君说打哪儿,俺就打哪儿!”
“文谦?”
乐进抱拳,声音铿锵:“末将愿为先锋!”
最后,刘靖看向李典。
李典沉默片刻,单膝跪地:“末将李典,愿为使君效死力!”
“好!”刘靖扶起李典,目光扫过四人,“既如此,咱们就陪马腾、韩遂、王国,好好下一局棋。他们以为咱们是棋子,殊不知,咱们才是执棋的人。”
他翻身上马,对部下高声道:“传令全军,改道西南,目标襄武!”
“诺!”
军令传下,原本正在休整的将士们迅速整装。虽然不知道具体计划,但看到将领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斗志,所有人都明白,使君有办法了。
六千骑兵重新上马,在刘靖的率领下,如一条黑色长龙,转向西南方向疾驰。
尘土飞扬,铁蹄震地。
而远在陇关的马腾,此刻刚刚清理出一条勉强能过人的通道。他站在关前,看着西北群山,忽然皱了皱眉。
“将军,怎么了?”庞德问。
马腾摇摇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望向西南方向,那里群山连绵,云雾缭绕。
刘靖,你到底在哪儿?又在谋划什么?
马腾不知道,就在那个方向,一支六千人的骑兵正像一柄尖刀,直插叛军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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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蛇径
一驾马车正在六十里外的一条偏僻山道上艰难前行。
这条道当地人称为“盘蛇径”,因山路曲折如蛇行而得名。路面窄处仅容一车,一侧是陡峭石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响,车厢颠簸得厉害。
贾诩坐在车内,手扶厢壁,闭目养神。他已在这条路上走了三日,从襄武出发时还算顺利,但越往东北走,见到的乱兵溃卒就越多。
昨日午后,他们甚至远远望见一队羌骑纵马掠过山脚,惊得车夫老陈赶紧将马车赶进路边树林,躲藏了近两个时辰。
“先生,前面快到三岔口了。”老陈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带着疲惫,“往左是去陇县的大道,往右是继续走山道。咱们怎么走?”
贾诩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天色已近午时,但山间雾气未散,视线朦胧。他沉吟片刻:“走山道。”
“可是先生,山道越来越难走了。”老陈犹豫道,“而且这一带听说不太平,前几天还有商队被劫……”
“大道更不太平。”贾诩淡淡道,“如今凉州处处兵祸,大道上尽是叛军溃卒。咱们这驾马车走在明处,就是活靶子。”
老陈叹了口气,不再多言,扬鞭催马。
马车继续前行,山路果然越发崎岖。有一段路坡陡近三十度,马匹吃力,老陈和两个护卫不得不下车推辕。
贾诩也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深涧中蒸腾的雾气,眉头微皱。
这趟出行,本是为了避祸。
凉州大乱初起时,他便看出局势不妙,耿鄙刚愎自用,马腾韩遂野心勃勃,朝廷派的张温又是个庸才。
武威虽暂时安稳,但战火迟早蔓延。
他本想携家眷东去关中暂避,谁知刚到陇西地界,就听说官军大溃,关中门户已闭。
进退两难之际,他当机立断:回武威。但来时的大道已不能走,只能绕行山道。
只是没想到,山道也这么不太平。
“先生,上车吧,前面路平些了。”贾勇走过来低声道。他是贾家二十年的家将,武艺精湛,忠心耿耿,此番带了七个好手护卫贾诩。
贾诩点点头,重新上车。马车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谷中有条小溪,水声潺潺,岸边生着些矮树杂草。
“在这里歇歇脚,饮饮马。”贾诩道。
马车停下,护卫们散开警戒。老陈牵马到溪边饮水,贾勇取出干粮分给众人。贾诩也下车活动腿脚,走到溪边掬水洗脸。
溪水冰凉,让他精神一振。正要转身,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种声音。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密集的马蹄声,从山谷另一头传来,正在快速接近。
贾诩脸色骤变:“上马!有骑兵!”
贾勇等人反应极快,瞬间扔下干粮,拔刀护在贾诩身前。老陈忙不迭地牵马套车,但已经来不及了。
谷口拐弯处,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出。
清一色的玄甲,猩红披风,马匹高大健硕。当先一将约三十岁年纪,面如重枣,虎目浓眉,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正是徐晃。
他身后百余骑迅速展开阵型,一半下马张弩,箭镞寒光闪烁;另一半策马迂回,瞬间将贾诩一行围在核心。
动作之快,阵型之严,绝非寻常贼寇,而是百战精锐。
贾勇等八名护卫背靠马车围成半圆,刀已出鞘,但面对百余张硬弩,任谁都知道反抗是死路一条。
“放下兵刃!”徐晃沉声喝道,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贾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推开挡在身前的贾勇,上前两步,拱手行礼:“这位将军,不知为何拦住我等去路?”
徐晃眯眼打量贾诩。文士打扮,气质儒雅,几个护卫虽穿麻衣但身手矫健,马车虽简朴但用料扎实,这绝不是普通百姓。
“你们是谁?”徐晃不答反问,“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贾诩从容道:“在下凉州人士,访友归来,正要回乡。不知将军是……”
“某乃官军校尉徐晃。”徐晃盯着贾诩的眼睛,“问你话就答,莫要搪塞,具体何处人氏?姓甚名谁?”
贾诩心中念头急转。
报真名?恐生枝节。
报假名?对方若是官军,查验身份时更难解释。
他选择折中:“在下姓贾,名诩,武威人士。因凉州兵乱,前往关中投亲,不料道路阻塞,只得折返。”
“武威,姓贾?”徐晃挑眉。
贾诩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正是。”
徐晃手中大斧微微一转,“贾先生,你这说辞破绽颇多。”
“既是要回武威,为何不走大道,偏走这荒僻山径?”
“你这马车虽旧,但拉车的两匹马都是河西良驹,价值不菲,寻常访友的文士,用得起这等马匹?”
句句切中要害。贾诩暗叹这将领粗中有细,不好糊弄。
“将军明察。”贾诩苦笑道,“实在是大道叛军横行,不得已才走山路。至于马匹确是友人相赠,让将军见笑了。”
徐晃不置可否,一挥手:“搜车!”
两名骑兵下马上前,贾勇握刀的手紧了紧,贾诩微微摇头制止。
两人掀开车帘,将箱笼行李一件件搬出检查。竹简、衣物、干粮、一些钱帛,十几把环首刀,十几把弓,十几壶箭,其它并无可疑物品。
“校尉,无异常。”
徐晃点头,目光却仍锁定贾诩:“贾先生,某也不与你绕弯子。”
“我军正在执行军务,这附近可能有叛军细作活动。”
“为稳妥起见,请你随我去见主将,说清来历。如何?”
贾诩心中一沉。去见主将?如今凉州局势混乱,官军溃败,这支骑兵的主将是谁都难说。
万一遇上个不讲理的,只怕会引来麻烦……
“将军,在下确实有要事在身。”贾诩拱手道,“可否行个方便?在下愿留下些钱帛作……”
“不行。”徐晃打断他,声音转冷,“要么你自愿随我去,要么我绑你去。选。”
话音未落,周围骑兵弩箭齐举,箭镞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贾勇等人脸色发白,他们武艺再好,也敌不过弩箭齐射。
贾诩知道,自己没有选择余地了。这将领态度强硬,显然是军令在身,不容违逆。再推脱,对方真可能动手。
他叹了口气,整了整衣冠:“既如此,在下随将军去便是。只是我这几个家仆……”
“都带上。”徐晃道,“一个不许少。”
贾诩心中苦笑。这是怕有人去报信。看来这支军队所图甚大,行事极为谨慎。
“贾勇,收刀。”贾诩吩咐道,又看向徐晃,“敢问将军,贵主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