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晃的五百前锋已出发半个时辰,沿途留下只有自己人能看懂的标记。
折断的树枝指向正确的方向,三块石头堆成的小堆表示安全,用炭灰在岩石上画的箭头指引路径。
这些标记隐蔽而简洁,既能为后队引路,又不至于暴露行踪。
典韦带着五百雍奴义从负责断后。这些从幽州就跟来的老卒此刻在关内忙碌着最后的布置,在粮仓、营房、关楼里埋下一个个桐油罐,罐口用薄陶片封住,上面堆满柴草。
最后离开时,典韦亲手点燃了柴堆。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顺着浸油的麻绳迅速蔓延,如一条条火蛇窜向关楼各处,点燃柴草,引燃火油罐。
轰——轰——轰——
接二连三的断裂声中,关楼在烈焰中坍塌。桐油助长火势,大火迅速蔓延,整个陇关变成一片火海,浓烟冲天而起,数十里外都能看见。
这支孤军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雄关,头也不回地扎进西北的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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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马腾带着两万步骑赶到关下时,已是次日午后。
看到的是一片仍在燃烧的废墟。关楼彻底坍塌,木梁焦黑如炭,砖石崩裂,空气中弥漫着桐油与焦尸混合的怪异香味。
火势虽已减弱,但余烬未熄,偶尔还有火星在风中飘飞。
马腾勒住战马,面色阴沉地看着这座曾经的雄关。
他四十出头,身材魁梧,面庞如刀削斧凿,颌下虬髯浓密,一双眼睛在浓眉下闪着鹰隼般的光。
身披铁甲,外罩羌人风格的皮毛大氅,腰间挎着一柄环首大刀。
这副打扮既像汉将,又似羌酋。
“将军,火太大了,进不去。”副将庞德策马上前,沉声说道。庞德年纪稍轻,但同样身材高大。
马腾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关墙。墙体多处崩塌,但主体结构还在,只是关门前堆满了烧塌的梁木和瓦砾,就算火停了,想要清理出一条通路,至少需要半天时间。
“刘靖……”马腾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三分怒意,七分佩服,“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说烧就烧,够果断。”
庞德点头:“这把火烧得巧妙。桐油罐埋在关楼和营房下,火起后连带引燃了粮仓。现在整个关内都是火场,咱们的人想进去,至少要等一天半。”
一天半。
马腾在心里计算着时间。从陇关起火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天。刘靖有六千骑兵,全是轻装,一人双马,一天半时间足够跑出一百五十里。如果走的是官道,现在已经快到陇西郡界了。
但他知道刘靖不会走官道。
“将军,咱们追吗?”另一名部将程银问道。程银原是凉州马贼,后投靠马腾,擅长追踪。
马腾没有立即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关前,用刀尖拨了拨地上的灰烬。他又看向两侧山壁,峭壁上隐约可见被刻意松动过的岩石,只需一根绳索就能让山石滚落,封死道路。
“这个刘靖,不仅烧关,还在路上留了这么多礼物。”马腾冷笑一声,“他是铁了心要断我们的追击。”
“那咱们不追了?”程银有些不甘,“那可是六千精骑,要是能吃掉,咱们的实力能翻一番!”
“追,当然要追。”马腾直起身,目光投向西北方向的群山,“但不是从这儿追。”
他走回马旁,从鞍袋里取出一张羊皮地图,铺在地上。庞德、程银和其他几个将领围拢过来。
“你们看。”马腾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刘靖从陇关出来,有三条路可走。第一条,往东回陇县,与张温的大军会合,但他不可能走这条路。张温已经撤了,他回去就是送死。”
众将点头。
“第二条,往南走陈仓道,进关中。”马腾的手指往下移,“但韩遂的两万人正堵在那条路上。刘靖要是撞上去,就是以卵击石。”
“所以他只能走第三条路。”庞德接话道,手指点向西北方向,“往西北,进羌地,绕道回武威或者并州。”
“正是。”马腾眼中闪过精光,“而且他一定会走山路,避开我们的斥候。从陇关往西北,有三条山道。第一条经葛支山到襄武,第二条经狼嚎谷到狄道,第三条最险,要翻越鸟鼠山,直达金城。”
程银皱眉:“三条道,咱们怎么知道他走哪条?”
“他不走襄武。”马腾斩钉截铁道,“襄武现在有王国的人,虽然只有五千,但据城而守,刘靖六千骑兵攻不进去。他也不走金城,那是王国的老巢,有三万人。他只能走狄道。”
庞德若有所思:“狄道是韩遂的地盘,但韩遂主力在南边,狄道守军不多。刘靖要是动作快,能抢在韩遂回防之前穿过去,然后北上武威,或者东进安定。”
“所以他一定会走狼嚎谷。”马腾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这条路最隐蔽,也最难走。但刘靖的骑兵全是轻装,能过去。”
众将互相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
“将军,那咱们还等什么?”程银摩拳擦掌,“赶紧绕道去狼嚎谷堵他!”
马腾却摇了摇头:“不,咱们不堵他。”
“啊?”程银愣住了。
庞德也皱眉:“将军,您的意思是……”
“刘靖这个人,我研究过。”马腾卷起地图,重新上马,“他在幽州三年,平乌桓,定鲜卑,每战必克。这样的人,逃命的时候会不留后手?我敢打赌,狼嚎谷里一定有埋伏。”
他顿了顿,看向西北群山,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而且,咱们为什么要费劲去追他?让他走就是了。”
程银急了:“将军,那可是六千精骑啊!放跑了多可惜!”
“放跑了,才有意思。”马腾笑了,笑容里有种老猎手看待陷阱的从容,“你们想想,刘靖现在是什么处境?”
“张温把他扔给咱们,就是要借咱们的刀杀他。”
“他无路可走,只能往羌地钻。但羌地是咱们的地盘,他六千人在那儿,就像掉进狼群的羊,迟早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庞德明白了:“将军是想……驱虎吞狼?”
“不,是驱羊入虎口。”马腾纠正道,“让羌人去消耗他。等他和羌人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出手,不仅能收渔翁之利,还能卖羌人一个人情。”
程银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将军高明!”
“不过……”马腾话锋一转,“刘靖这个人,确实是个劲敌。要是能活捉他,对咱们大有好处。”
庞德问:“将军想招降他?”
“招降?难。”马腾摇头,“刘靖是汉室宗亲,祁县侯,护乌桓校尉,地位不低。”
“这种人,宁可战死也不会投降我们。”
“可要是能抓住他,用他当筹码跟朝廷谈判,咱们能要到的条件就不一样了。”
众将点头。他们虽然造反,但心里都清楚,凭凉州这点人马想颠覆大汉,那是痴人说梦。
最终还是要招安,要官职,要地盘。
手里有个幽州刺史当人质,谈判的筹码就重得多。
“所以,追还是要追。”马腾最后道,“但不是硬追,是跟在后面,看他往哪儿走,等他累了,等他犯错。”
“狼嚎谷那边,派五百轻骑去盯着就行。主力跟我走另一条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
“绕到狄道北边,等他出来。”
“诺!”众将齐声应命。
马腾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陇关,火光映在他眼中,像两簇跳动的野火。
刘靖,咱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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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西北群山深处。
刘靖的大军已经连续行军三个时辰。
从清晨到午后,人困马乏,但没有人敢停下。
徐晃的前锋一直在前探路,沿途清除叛军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