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县大营,中军帐。
张温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封刚从陇关送来的军报。他的手指在帛书上轻轻敲击,脸上没什么表情。
帐中坐着七八个将领。董卓在左下首,正用一块麻布擦拭他的环首刀。刀身宽厚,刃口在帐内火光照映下泛着冷光。牛辅坐在他身后,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其他人。
段煨站在皇甫嵩身后,这位老将军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腰杆挺得笔直。
“都看看吧。”张温把军报递给身边的亲兵,“祁县侯送来的。”
亲兵将军报传给众将。董卓接过来,粗粗扫了几眼,嗤笑一声:“阵亡一百三十七,伤数百,破关,杀敌八百,俘两千余。还顺手灭了韩遂的两千援军,擒了韩猛又放了。”
他把军报扔给牛辅:“这战报写得,跟话本似的。”
牛辅看完,眉头紧皱:“杨秋守陇关半年,咱们前后折了不下两千人都没打下来。他刘靖带六千兵,三天破关,还只死了百余人?骗鬼呢。”
段煨接过军报,仔细看完,抬头道:“军报上写的十分详细,祁县侯也不像虚言之人。”
“徐晃?”董卓看了看战报上面立大功的徐晃,挑眉,“谁啊?没听过。”
“河东人,原为郡吏,新投刘靖。”段煨道,“军报上说,破关之夜,他带一百死士从后山绝壁攀爬而上,夺西门,开城门,这才让大军得以入关。”
帐中安静了一瞬。
后山绝壁,这些人都去看过。那是近乎垂直的悬崖,高十五丈,别说爬上去,站在崖边往下看都腿软。
“一百人爬上去?”董卓摇头,“不可能。”
“可能。”皇甫嵩忽然开口,声音沉稳,“当年我在冀州剿黄巾时,见过山民攀岩。有些峭壁,咱们看着是绝路,在他们眼里却有路。”
董卓还想说什么,张温抬手止住他。
“战报查证极其容易,想来作不得假。”张温淡淡道,“眼下重要的是,陇关已破。按照原定方略,我军该趁势西进,压迫金城。”
他看向董卓:“董将军,你以为呢?”
董卓咧嘴一笑:“车骑将军说得对。刘靖这么能打,那就让他继续打。金城不好打,但金城周边还有几处叛军据点——望垣、襄武、临洮。让他一个一个打过去,把韩遂的羽翼全剪了,咱们再主力推进,事半功倍。”
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意思——让刘靖去啃最硬的骨头,消耗他的兵力。
皇甫嵩皱眉:“我军六万,坐视六千客军苦战,恐怕不妥。”
“有什么不妥?”张温反问,“祁县侯能打,就让他打。咱们给他压阵,岂不更好?”
帐中将领神色各异。有人点头,有人沉默。
皇甫嵩沉吟片刻,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传令兵冲进大帐,满头大汗,扑通跪地:“车骑将军,凉州急报!”
张温心中一凛:“讲。”
“凉州刺史耿鄙……死了!”
帐中轰然。
张温猛地站起:“怎么死的?”
“七日前,耿刺史率军讨伐金城叛军,行至狄道时,军中哗变。”传令兵声音发颤,“马腾煽动六郡郡兵,杀耿刺史及其亲信,然后……然后投了叛军!”
死寂。
张温脸色发白,缓缓坐回椅子上。
董卓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环首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牛辅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皇甫嵩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段煨拳头握紧,指甲陷进肉里。
“马腾……”张温喃喃道,“他反了?”
“反了。”传令兵道,“马腾与韩遂、王国合兵,共推王国为主帅,号称十万大军,已攻破汉阳郡,傅燮太守战死殉国。如今叛军前锋已至陈仓,关中震动!”
帐中一片混乱。
“陈仓离这里就三百里!”
“十万大军?咱们才六万!”
“后路要被断了!”
将领们七嘴八舌,有人已经站起身,看样子是想回营收拾东西。
“肃静!”张温暴喝一声。
帐中安静下来,但恐慌的气氛已经弥漫开。
张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是主帅,不能乱。
“叛军真有三部合兵?”他问传令兵。
“千真万确。”传令兵道,“马腾带了两万郡兵加入,韩遂、王国原有五万,加上裹挟的羌胡,确有十万之众。”
“现在他们在哪里?”
“汉阳已被攻破,叛军分兵两路。一路由王国率领,约五万人,继续东进,已过陈仓。另一路由韩遂、马腾率领,约五万人,转向北进,看样子是要……”传令兵顿了顿,“要切断陇县与关中的联系。”
帐中再次哗然。
切断后路,这是要包围他们这六万官军!
董卓猛地站起:“张将军,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后撤,退回关中!否则咱们全得死在这儿!”
“对,后撤!”
“现在撤还来得及!”
几个将领附和。
皇甫嵩摇头:“不能撤。我军一撤,陇西、武威、张掖诸郡就全丢了。凉州将不复为国家所有。”
“那也得有命守啊!”一个将领急道,“皇甫将军,那可是十万叛军!咱们六万人,还被断了后路,怎么打?”
“可以固守待援。”皇甫嵩道,“陇县城池坚固,粮草充足,守上三个月没问题。朝廷得知消息,必会派援军。”
“三个月?”董卓冷笑,“皇甫将军,关中现在自身难保。王国五万人已经到了陈仓,朝廷得先保长安,哪来的援军给咱们?”
他转向张温,抱拳道:“车骑将军,你是主帅,你决定。但某把话撂这儿,你要守,你守。某带凉州儿郎回家。”
这话已是公然抗命。
但张温没法发作。董卓有三万凉州兵,是军中最大的一股势力。他要走,没人拦得住。
张温额头渗出冷汗,如果他把六万大军葬送在凉州,不用想都知道朝廷会怎么处置他。
如果他现在撤退,虽然丢了凉州,但至少保住了军队,回朝还能周旋。如果死守,万一全军覆没,他就什么都没了。
“传令。”张温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全军拔营,撤回关中。”
“将军!”皇甫嵩急道。
“不必多言。”张温摆手,“我是主帅,我负责。”
他顿了顿,看向传令兵:“陇关那边……通知刘靖了吗?”
传令兵一愣:“还没。消息刚到,属下就直接来大营了。”
张温沉默片刻。
现在派人去陇关通知刘靖,来回至少要两天。大军撤退,讲究速度,不可能等。
而且……刘靖在陇关,正好可以牵制一部分叛军兵力,给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至于他能不能撤出来……
“将军,祁县侯那边……”段煨忍不住开口。
张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派一队快马去陇关传信,让他自行撤退。能不能撤出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明白——刘靖被放弃了。
段煨还想说什么,皇甫嵩拉了他一把,摇摇头。
董卓咧嘴笑了:“车骑将军英明。那咱们何时动身?”
“今夜就动。”张温道,“轻装简行,只带粮草兵器,其余辎重全部焚毁。不能留给叛军。”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