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北宫。
刘宏还没睡。
他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张让和赵忠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一个小宦官轻手轻脚进来,跪地禀报。
“陛下,大将军府宴会散了。”
“哦?”刘宏抬眼,“怎么样?”
小宦官将宴会上的对话,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他记性极好,连语气神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刘宏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听到何进逼问刘靖支持哪个皇子时,他眼中闪过怒色。
听到刘靖答“臣是陛下的臣子,只忠于陛下”时,他神色缓和了些。
听到刘靖训斥何进等人“不思报国,妄议储君”时,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小宦官说完,伏地不动。
阁内安静了很久。
“好一个刘靖。”刘宏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好一个‘忠于陛下’。”
张让小心道:“陛下,祁县侯这话,倒是一片赤诚……”
刘宏笑了,可笑声里满是讥讽,“他是赤诚,可满朝文武,还有几个赤诚?”
张让一愣,这话竟不好答。
何进想着他外甥继位,宦官想着刘协继位,那些世家大族,各有各的算盘。只有刘靖——他说他只忠于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朕还没死呢。”刘宏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就急着站队,急着争从龙之功。好像朕明天就会崩天似的。”
张让赵忠跪倒在地,不敢接话。
“传旨。”刘宏忽然道。
张让赵忠抬头。
“赐祁县侯刘靖,五百金,蜀锦百匹,玉璧一双。”刘宏顿了顿。
张让一愣:“陛下,这……”
“去传旨,刘靖会懂朕的意思。”刘宏摆手,不容置疑。
“是。”张让躬身退出。
刘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白天太医令的话。
“陛下龙体虚耗过度,需静养,切忌劳神,切忌酒色……”
静养?
这江山,静得下来吗?
凉州叛乱,冀州逆党,朝中党争,立储之争……每件事都等着他裁决。
可他真的累了。
刘宏闭上眼睛。
或许刘靖说得对。臣子就该忠于陛下,不该妄议储君。
至少在他还活着的时候。
…………
马车里。
刘靖顿了顿,换了个角度,“妇翁,您觉得,陛下还能撑几年?”
郭鸿脸色微变,压低声音:“慎言。”
“这里就你我二人。”刘靖说,“您实话实说。”
郭鸿看向车窗外,雒阳的街景在夜色中倒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陛下近年沉溺酒色,身体……确实大不如前。”他声音很轻,“御医私下说,恐难长久。”
“那陛下驾崩之后呢?”刘靖问,“谁继位?”
“按祖制,嫡长子刘辩。”郭鸿说,“但宫中宦官支持刘协,蹇硕掌着北军……不好说。”
“所以我才不能表态。”刘靖说,“现在站队,不管站哪边,都是赌。赌赢了,未必有多少好处。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向郭鸿:“不如等。等陛下驾崩,等局势明朗,等……有人先动手。”
郭鸿瞳孔微缩。
“你是说……”
“何进与宦官,迟早要撕破脸。”刘靖语气平静,“到时候,雒阳必乱。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郭鸿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
他这个女婿,看的不是眼前,是两年后,三年后。他要的不是何进那点虚情假意的拉拢,是真正能掌控命运的力量。
“幽州牧的位置……”郭鸿缓缓道。
“陛下已经许诺。”刘靖说,“等我从凉州回来,就是我的。有了州牧名分,加上手里的兵,幽州就是我的根基。到时候天高皇帝远,雒阳乱成什么样,都影响不到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话您心里有数就行。”
郭鸿点头。
他知道刘靖没说实话,至少没完全说实话。但至少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至于更深层的打算……郭鸿不打算深究。
这个女婿做事,向来有他自己的章法。从当年在幽州白手起家,到如今封侯拜将,每一步都走得稳。郭鸿虽然是他妇翁,但也明白,有些事不该问。
马车在司隶校尉府门前停下。
郭鸿下车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刘靖说:“对了,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我手下有个主簿,叫张既,字德容,冯翊高陵人。”郭鸿说,“此人颇有才干,尤其擅长内政。”
刘靖挑眉。
张既,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历史上是曹魏名臣,治理地方很有一套。没想到现在在郭鸿手下。
“人在哪?”
“就在府里。”郭鸿说,“我让他明日去你营中拜见。”
“好。”
刘靖目送郭鸿进府,马车继续往城外大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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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军大营,中军帐。
刘靖回来时,已是戌时三刻。
李典、乐进、田豫、董昭几人都在帐中等候。见刘靖进来,众人起身。
“使君。”李典问,“宴上如何?”
“何进逼我站队,我把他顶回去了。”刘靖说得轻描淡写,“他现在应该气得睡不着觉。”
田豫冷笑:“何进那脾气,肯定记恨上了。”
“记恨就记恨。”乐进不在乎,“咱们在幽州,他在雒阳,能拿咱们怎样?”
董昭摇头:“怕就怕他使绊子。凉州军需粮草,都要经过朝廷调拨。他要是卡咱们脖子……”
“他不敢。”刘靖坐下,亲卫端上热茶,“陛下盯着呢。凉州平叛是大事,何进再蠢,也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
他喝口茶,看向田豫:“凉州那边,情报整理得如何了?”
田豫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
“凉州叛军,主力是边章和韩遂,盘踞在金城郡。羌人各部多有依附,总兵力约八万,但精锐不过三万。其余都是裹挟的流民和羌胡杂兵。”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官军这边,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屯兵扶风,右车骑将军朱儁屯兵陇西,两人加起来兵力五万,但多是步卒,骑兵不足。双方对峙半年,互有胜负,僵持不下。”
刘靖盯着地图:“关键是要速战速决,拖久了,粮草跟不上。”
他看向董昭:“粮草的事,你负责。找大司农要,该给的要给足。何进要是使绊子,直接报给陛下。”
“明白。”
……
次日。
帐外传来脚步声。
亲卫禀报:“使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司隶校尉府主簿张既。”
刘靖看了眼漏壶。这么早还来?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二十多岁的文士走进来。个子不高,面貌普通,但眼神很亮,透着一股干练。
“下官张既,拜见君侯。”他躬身行礼。
“德容不必多礼。”刘靖上前扶起,笑道:“昨日听妇翁提起过德容的才华,如今得见,果然一表人才。”
张既听到这话,对刘靖又多了几份好感,毕竟以刘靖现在的地位,又是少年得志,能够如此跟他说话,可谓是对他的确颇为看重。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郭公让下官来,给君侯送这个。”
刘靖接过,打开一看,是张既的履历和这些年在司隶校尉府经手的案牍摘要。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他快速浏览。
张既,冯翊高陵人,举孝廉出身,在司隶校尉府当了六年主簿。经手过钱粮核算、刑狱审理、文书往来,甚至还参与过两次剿匪的粮草调度。
“德容在司隶校尉府,主要管什么?”刘靖问。
“回君侯,钱粮刑名,都管一些。”张既回答,“郭公事忙,府中庶务多交于下官。”
“处理过最大一笔钱粮是多少?”
“去年司隶旱灾,朝廷拨粮三十万石赈济。调配、运输、分发,下官都有参与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