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响起轻微的骚动。虽然众人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震动。
张让继续念：
“兹封刘靖为祁县侯。赐金百斤，帛千匹，加赐驷马安车一乘……”
祁县侯。
县侯，这是列侯中最高的一级，刘靖才二十五岁，这已是莫大的恩宠。
“臣，谢陛下隆恩。”刘靖行了大礼。
“起来吧。”刘宏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手下的人，也该赏。”
张让又展开另一卷诏书：
“制诏：幽州治中从事董昭，协理州务，辅佐有功，赐爵关内侯。幽州督邮田豫，探查有功，赐爵关内侯。各赐金五十斤，帛五百匹。钦此。”
关内侯，十九级爵，仅次于列侯。虽然无封国，食邑也少，甚至可能只是名义上的，但这已是难得的殊荣。
董昭和田豫今日也在殿中，他们品级不够上朝，是特诏入殿的。两人出列谢恩。
刘宏看着刘靖，缓缓道：“刘卿，你此次立功，朕都记着。待你从凉州回来，朕还有重赏。”
这话里的意思，殿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幽州牧的位置，已经板上钉钉。
“臣，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厚望。”刘靖再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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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阳殿内的封赏结束后，文武百官依序退出。
按照文左武右的规矩，文官从东侧殿门出，武官从西侧殿门出。
刘靖身为幽州刺史兼护乌桓校尉，虽算是武职，但今日受封列侯，位置被安排在了武官班列的最前排，紧挨着几位老将。
他走出殿门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
有羡慕，有嫉妒，有审视，也有敌意。
刘靖目不斜视，沿着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往下走。典韦带着十名亲卫在台阶下等候，见他下来，牵马上前。
“使君。”典韦低声道。
刘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在宫门外不远处。
不多时，董昭和田豫也出来了。两人虽得了关内侯，但官阶未变，出来得晚些。
“使君。”两人上前行礼。
刘靖点头：“回营再说。”
马队穿过雒阳街道，往城外去。路上行人纷纷避让，有认出来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新封的祁县侯……”
“这么年轻？”
“听说又平了谋逆……”
刘靖充耳不闻。
回到修武大营时，已是午后。李典、乐进等人早在帐中等候，见刘靖回来，齐齐起身。
“恭喜使君！”众人拱手。
刘靖摆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了。亲卫端上热茶，他喝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封赏之事，你们都知道了。”他说，“陛下给的是县侯，食邑二千八百户，封地在并州祁县。”
刘靖点头，看向田豫：“凉州那边，消息如何？”
田豫从怀中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凉州各郡地形、叛军势力分布、官军驻防情况。
他正打算给刘靖介绍打探到的情况。
这时，帐外亲卫禀报：“使君，雒阳来使。”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穿着大将军府属官的服饰，神态恭敬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下官陈琳，拜见祁县侯。”他躬身行礼。
刘靖挑眉。陈琳，这人他听说过，文章写得好，后来是袁绍麾下的笔杆子，没想到现在在何进手下。
“陈主簿不必多礼。”刘靖淡淡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陈琳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封鎏金请柬，双手奉上。
“大将军听闻君侯不日将西征凉州，特在府中设宴，为君侯饯行。时间定在三日后酉时，还请君侯务必赏光。”
刘靖接过请柬，打开扫了一眼。上面词句客气，无非是“仰慕英名”“聊表心意”之类的套话。
他合上请柬，笑了笑。
“大将军盛情，靖本不敢辞。只是军务繁忙，三日后……”
“君侯。”陈琳打断他，语气依然恭敬，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大将军说了，务必请君侯到场。朝中诸位公卿也会赴宴，算是为君侯壮行。”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是不尽人情了。
刘靖点头：“既如此，靖必准时赴宴。”
陈琳松了口气，又寒暄几句，告辞退出。
帐内安静下来。
李典先开口：“何进这是要探使君的底。”
“不止。”乐进摇头，“更是要当着朝中公卿的面，给使君示威，或者……拉拢。”
“拉拢？”田豫冷笑，“他那脾气，像是会拉拢人的？”
“正因脾气直，才更需要拉拢。”李典分析道，“何进屠户出身，虽居大将军之位，但朝中世家大族多看不起他。他妹妹何皇后虽得宠，但陛下近年来身体……咳，总之，何进需要外援……”
刘靖听明白了。
他现在如日中天，手上掌握着了一支强大的骑兵军队，虽然何进肯定不喜欢他，但是是为了他拉拢他，捏着鼻子也认了。
何进支持的是嫡长子刘辩。而宫中宦官，以蹇硕为首，支持的是小儿子刘协。双方明争暗斗已非一日。
何进拉拢自己，是想多一份军方的支持。
“使君去是不去？”董昭问。
“去。”刘靖回答得很干脆，“不但要去，还要让何进知道，我刘靖，不是他能拉拢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派人去司隶校尉府，告知我妇翁，三日后与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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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将军府，书房。
何进听完陈琳的回报，挥挥手让他退下。
书房里只剩他与几个心腹幕僚。
“刘靖答应了。”何进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琳小心道：“大将军，刘靖此人，恐怕不是易与之辈。他岳父郭鸿是司隶校尉，夫子卢植是海内名儒，自己在幽州经营多年，兵强马壮。如今又封了县侯，圣眷正隆……若能拉拢他……对咱们大有好处。”
何进冷笑，“你以为我不想拉拢他？”
众幕僚一怔。
“去年我就派人去幽州，送他黄金百斤，蜀锦五十匹，想一扫往事，重新结个善缘。”何进手指敲着案面，咚咚作响，“你猜他怎么回？原封不动退回来，还附了封信，说什么‘无功不受禄’，‘心意领了’——屁话！”
他越说越气：“一个宗室远支，装什么清高？我何进好歹是大将军！他刘靖算什么东西？”
另一个幕僚劝道：“大将军息怒。刘靖毕竟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也属正常。如今他立下救驾之功，风头正劲，不宜与他正面冲突。”
“我不甚怒。”何进阴着脸，“我只是想看看，他到底站哪边。”
这才是他最在意的。
陛下身体越来越差了。何进不是瞎子，他每次入宫见驾，都能看出刘宏脸色一次比一次差，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说话时有气无力。
光武皇帝中兴以来，刘家的皇帝，就没几个长命的。和帝二十七岁崩，安帝三十二岁崩，顺帝三十岁崩……当今陛下今年三十三了，还能撑几年？
何进心里有数。
他妹妹是何皇后，嫡长子刘辩是他亲外甥。一旦陛下驾崩，刘辩继位，他就是辅政国舅，权倾朝野。
可偏偏，宫中那些没卵子的阉货，支持的是王美人所生的刘协。
蹇硕那厮，掌着西园禁军，日夜在陛下耳边吹风，说什么“立贤不立长”“刘协聪慧类父”。
放屁！
不就是因为刘辩是何皇后所生，何家势大，宦官们怕新帝登基后清算他们，这才想扶个容易操控的小孩子？
何进想到这里，胸口就堵得慌。
他必须确保刘辩能顺利继位。而军中支持，是关键。
皇甫嵩、朱儁那些老将，态度暧昧。董卓在凉州，山高皇帝远。卢植这人清直，未必会插手立储之争。
算来算去，手握重兵又年轻的，就剩刘靖了。
幽州铁骑，天下闻名。若刘靖支持刘辩，那些宦官就得掂量掂量。
若刘靖倒向宦官……
何进不敢想。
“大将军。”何颙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刘靖此人，行事难以捉摸。他看似亲近宦官，可您看，他入京就打点张让赵忠，这次救驾之功，也多亏宦官在陛下面前美言。但他又不像真与宦官同流合污，他在幽州重用寒门，整顿吏治，颇有清名。”
“所以我才要试他。”何进咬牙，“三日后宴会，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我要当众问他，看他到底怎么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