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刘宏挑眉,“为何?刘焉上表说,设州牧可总揽一方,平乱安民,于国有利。朝中也有不少人赞同。”
“陛下明鉴。”刘靖躬身,“州牧制,古已有之。武帝时设十三州刺史,本是监察之职,后来权势渐重,至新莽时,已成割据之基。光武皇帝中兴,废州牧,复刺史,正为此故。”
他抬起头,看着刘宏:“如今若复州牧,授以军政全权,则州牧便是一方诸侯。今日或许忠心,明日呢?后日呢?陛下,此乃养虎为患啊。”
刘宏沉默。
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如今朝廷,还有别的选择吗?
“朕……”刘宏声音干涩,“朕也知道不妥。但如今天下动荡,叛乱四起。朝廷鞭长莫及,若不给地方重权,如何平定?”
“陛下。”刘靖加重语气,“给权易,收权难。今日为平乱而设州牧,他日乱平,州牧肯交权吗?若不肯,朝廷如何处置?讨伐?那岂不是又起战端?”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整顿朝纲,清理奸佞,任用贤能,恢复朝廷威信。如此,地方自然畏服,何须假手州牧?”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刺耳。
清理奸佞?朝中奸佞是谁?宦官?外戚?还是那些贪腐的官员?
刘宏脸色变了变,却没发作。
他盯着刘靖,看了很久。
“安之。”他缓缓道,“你这番话,是真为朝廷着想。”
“臣不敢有私心。”
“朕知道。”刘宏长叹一声,“所以朕才感慨。满朝文武,争权夺利者多,为国分忧者少。似你这般真心为社稷考虑的,凤毛麟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湖光。
“州牧之事,朕已经决定了。”
他转过身,看着刘靖:“朕已经想好了。你此次去凉州,无论立功与否,这幽州牧的位置,都是你的。”
刘靖心头剧震,连忙起身下拜:“臣惶恐!臣年轻资浅,岂敢担此重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刘宏语气坚决,“幽州北疆重地,非心腹重臣不能镇守。你这些年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这幽州牧,非你莫属。”
“陛下……”
“不必推辞。”刘宏走回御案后坐下,“朕意已决。待你从凉州回来,便正式下诏。”
刘靖伏地:“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刘宏笑了笑。
刘靖沉默片刻,忽然再次下拜。
“臣……有要事禀报。”
刘宏一怔:“何事?”
“臣在入司隶前,途经冀州,偶获一桩密谋。”刘靖声音低沉,“王芬,有谋逆之心!”
“什么?!”刘宏猛地站起,打翻了案上酒杯。
酒液流淌,浸湿了锦毡。
刘靖伏地不起,将事情原委详细道来。从发现异常,到盯梢跟踪,到擒获术士襄楷,取得口供证据。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楚。
刘宏听着,脸色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后怕,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好……好个王芬!”刘宏咬牙切齿,“朕待他不薄,授以冀州刺史,他竟敢……竟敢行此大逆!”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气是怕。
若刘靖所言是真,若王芬真打算在他北巡时下手……
刘宏不敢想下去。
“证据呢?”他嘶声问。
“襄楷,已在军营看守,就等着呈送陛下。”刘靖道,“书信原件臣已命人严加保管,随时可调阅核查。”
刘宏跌坐回榻上,大口喘气。
良久,他才缓过来,看向刘靖的眼神,复杂无比。
“安之……”他声音沙哑,“你……你又救了朕一次。”
若非刘靖警觉,若非他果断行动,此刻自己可能已落入王芬之手。
想到这里,刘宏后背渗出冷汗。
“臣不敢居功。”刘靖低头,“此乃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刘宏苦笑,“多少臣子,遇此等事,或装聋作哑,或畏首畏尾,或干脆同流合污。似你这般,冒险取证,果断上报的,有几人?”
他站起身,走到刘靖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安之。”刘宏看着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朕……朕谢谢你。”
刘靖垂首:“陛下言重了。”
刘宏拍拍他的肩膀,走回御案后,沉默许久。
“此事,朕会处置。”他最终开口,“王芬及其党羽,一个也跑不了。至于你……”
他顿了顿:“揭破逆谋,救驾之功,朕记下了。待此事了结,一并封赏。”
“臣不求封赏。”刘靖说,“只愿陛下安康,社稷安定。”
刘宏看着他,久久无言。
最后,他挥了挥手。
“你先退下吧。”
“臣遵旨。”
刘靖躬身退出。
走出濯龙阁,阳光刺眼。
他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雒阳的风,带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
阁内,刘宏独自坐着,身影在窗后显得孤寂而脆弱。
刘靖转身,大步离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刘靖退出后,阁内便只剩刘宏一人。
他盯着面前案上那只被打翻的酒杯,酒液早已浸透锦毡,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污渍,像一块溃烂的疮。
王芬。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过。冀州刺史,封疆大吏,朝廷每年从冀州收取的粮赋钱帛,能抵得上两个幽州。这样的人,竟想谋逆?
刘宏先是感到一股冰冷的后怕,从尾椎骨爬上来。若刘靖所言是真,自己北巡时落入王芬之手……他不敢再想。
紧接着,一股暴怒冲了上来。他抓起案上一只玉镇纸,狠狠砸在地上。玉器碎裂的脆响在空旷的水阁里格外刺耳。
“来人!”他嘶声喊道,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变形。
守在阁外的年轻宦官连滚爬爬进来,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去!”刘宏喘着粗气,“把张让、赵忠给朕叫来!立刻!马上!”
宦官应了一声,几乎是手脚并用退了出去。
刘宏坐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感到一阵眩晕,是酒劲上来了,还是气的?或许都有。他伸手想再倒杯酒,却发现酒壶早已空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刘宏觉得每一息都难熬。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王芬为何要反?他有多少同党?朝中还有多少人参与?刘靖的证据是否确凿?会不会是……
疑虑像藤蔓一样滋生。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张让和赵忠一前一后进了水阁,两人显然来得匆忙,衣冠虽整,但气息微喘。
“奴婢叩见陛下。”两人齐刷刷跪下。
刘宏没叫他们起来。他盯着两人,目光阴沉。
“王芬要反。”他直接说,声音冷得像冰,“你们知道么?”
张让和赵忠猛地抬头,脸上是真真切切的惊骇。
“陛、陛下?”张让的声音都变了调,“王刺史?这、这从何说起?”
“刘靖刚禀报的。”刘宏简单说了刘靖所述,包括擒获术士襄楷、取得口供书信等事,“他说证据确凿,人犯就在他军营里押着。”
张让和赵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后怕。
“陛下!”张让忽然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哭腔,“幸得刘使君……幸得刘使君警觉忠勇,否则、否则……”
他是真怕了。王芬谋逆若成,他们这些依附皇权的宦官,第一个就要被清算。
赵忠也跟着磕头,颤声道:“陛下洪福齐天,祖宗庇佑,这才让刘使君途经冀州时识破奸谋。此乃天意,天意啊!”
刘宏看着两人惶恐的模样,心里的疑虑稍减。宦官与朝臣素来不和,王芬若真成了事,绝不会放过张让赵忠。他们没必要,也没胆子替王芬隐瞒。
“起来吧。”刘宏终于道。
张让赵忠谢恩起身,垂手侍立,不敢多言。
刘宏揉了揉眉心,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累。
“王芬……”他喃喃道,“朕待他不薄啊。”
张让小心接口:“陛下仁厚,是那逆贼狼子野心,辜负天恩。”
“狼子野心。”刘宏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这朝中,有多少人藏着狼子野心?朕今日才知道,连路过冀州的刘靖都能查出端倪,冀州的其他官员,世家,都是瞎子聋子么?”
张让赵忠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还是说,”刘宏目光扫过两人,“他们知道了,却不敢报?或者……等着看朕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