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楷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我……我只是个术士,王使君问我天象,我据实而言,其余事,我……我并未参与啊……”
“据实而言?”刘靖冷笑,“帛书上那些‘新星当起于河北’、‘合肥有贵气’,也是据实而言?襄先生,你编造谶纬,蛊惑人心,助长逆谋,按律当腰斩,族诛。”
襄楷瘫软在地。
刘靖不再看他,对帐中队员道:“带下去,看好。别让他死了。”
“是。”
襄楷被拖出帐外。
刘靖独坐片刻,提笔在一块木板上快速书写。写罢,交给亲兵:“速送蓟城,交戏志才。让他按此准备。”
亲兵领命而去。
刚处理完,董昭掀帐进来。
“主公,王芬回文书了。”
刘靖接过。文书很正式,盖着冀州刺史印,说已收到刘靖文书,对士卒染疾表示关切,允许在冀州境内休整,并愿提供医药协助。措辞客气,滴水不漏。
“装得挺像。”刘靖将文书扔在案上,“他越是这样,越说明心里有鬼。”
“主公,襄楷招了?”董昭问。
刘靖将审问所得简述一遍。
董昭听得脸色连变,最后长叹:“王芬真是疯了。如此大逆之事,他也敢想!”
“利令智昏。”刘靖道,“他以为时机正好,又有术士谶纬加持,便觉得天命在己。却不知,这等事,成则王侯败则贼。他败了,就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
正说着,帐外亲兵又报。
“主公,冀州刺史府派人来了,说是奉王使君之命,送来药材。”
刘靖与董昭对视一眼。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文吏打扮的中年人进帐,身后跟着两个仆役,抬着十几只草包。
“卑职冀州从事李孚,奉王使君之命,特来探望刘使君。”李孚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听闻贵部有士卒染疾,王使君十分关切,特命府中医官配制药材一箱,皆是清热祛毒、扶正固本之品。另附药方三张,可按症取用。”
刘靖看了看那口木箱,又看了看李孚。
此人眼神闪烁,虽低眉顺目,但眼角余光不时扫视帐内陈设,显然不只是来送药。
“王使君费心了。”刘靖脸上露出笑容,“刘某代患病士卒,谢过王使君厚意。”
他起身走到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十包药材,都用油纸包好,上面贴着药名标签。当归、黄芪、柴胡、甘草……确是常用药材。
刘靖随手拿起一包,掂了掂,又放回去。
“王使君美意,刘某却之不恭。”他转身对李孚道,“只是我部士卒众多,染病者亦不少,这一箱药材,怕是不够。还请李从事回禀王使君,若能再拨些药材,刘某感激不尽。”
李孚一愣,显然没想到刘靖会主动开口再要。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躬身:“刘使君放心,卑职回去便禀明王使君,定当再筹措一批送来。”
“有劳。”刘靖点头,“对了,我部在冀州休整,粮草消耗甚大。若王使君方便,可否再调拨些粮秣?当然,刘某会按市价付钱,绝不让王使君为难。”
李孚又是一怔,忙道:“此事……卑职需回禀王使君定夺。”
“无妨。”刘靖摆摆手,“你如实回禀便是。”
他又问了冀州风土、邺城近况,李孚一一作答,言辞谨慎。
约莫一刻钟后,李孚告退。
待人走后,董昭忍不住道:“主公,王芬这药材,怕是不怀好意。咱们真收?”
“收,为什么不收?”刘靖坐回案后,“不但要收,还要多要。你越坦然,他越不疑。若我推三阻四,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董昭恍然:“主公英明。”
“让军医查验这些药材,若无毒,便分给各营。告诉士卒,是冀州王使君所赠。”刘靖顿了顿,“至于粮草,他给不给都无所谓,咱们也不缺那点。关键是让他觉得,咱们真是在休整,真把他当热心同僚。”
“明白。”
刘靖看着帐外李孚远去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王芬现在,怕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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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刺史府。
王芬确实急。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襄楷还没找到?”他问。
下首站着的周旌摇头:“没有。府内找遍了,邺城也暗中搜过,毫无踪迹。此人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怎么可能!”王芬一掌拍在案上,“一个大活人,在我刺史府内,说没就没了?守卫都是瞎子吗?”
周旌低头:“那夜襄楷独自在院中观星,不许人打扰。子时过后,护卫换班时见他还在,丑时再去,人就不见了。院墙无攀爬痕迹,门闩完好,如同……如同鬼魅穿墙。”
“鬼魅?”王芬冷笑,“我看是有人装神弄鬼!”
他烦躁地坐下,端起茶杯想喝,又重重放下。
“刘靖那边呢?李孚回来了吗?”
“刚回来。”周旌道,“李孚说,刘靖收下了药材,还主动开口再要,又请求调拨粮草。言语坦然,举止如常,看不出异样。”
王芬皱眉:“他真收下了?”
“真收了。当场打开查验,还说要分给士卒。李孚观其神色,不似作伪。”
王芬沉默。
这就怪了。
襄楷失踪,他第一反应就是刘靖干的。毕竟刘靖的幽州军就在冀州境内,手下又能人辈出完全有能力潜入邺城绑人。
可若真是刘靖所为,他为何还敢坦然收下药材?还敢开口再要粮草?这不符合常理。
除非……襄楷的失踪,与刘靖无关?
“使君。”周旌低声道,“会不会是襄楷自己跑了?咱们要做的事……毕竟风险太大。他虽是术士,却也惜命。见势不妙,提前溜走,也不无可能。”
王芬眼神一厉:“他敢!”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动摇起来。
是啊,废立天子,这是诛族的大罪。襄楷一个江湖术士,靠嘴皮子吃饭,真到临头,说不定就怂了。
“还有一事。”周旌继续道,“刘靖大军在冀州境内,每日只行三十里,扎营必先派斥候,巡夜极严。若他真知咱们的事,不该如此从容。按常理,要么加速离开冀州,要么加强戒备,如临大敌。可他……倒真像是士卒染病,不得不慢行休整。”
王芬缓缓点头。
这话有理。
若刘靖知情,第一反应必是远离这是非之地,或者调兵戒备。可他没有,反而慢悠悠行军,还主动索要药材粮草。
这不像心虚,倒像坦荡。
“难道……真是襄楷自己跑了?”王芬喃喃。
“十有八九。”周旌道,“此人惯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许是见咱们准备不足,心生怯意,又不便明说,便一走了之。”
王芬脸色铁青。
若真如此,这襄楷就该千刀万剐!
但转念一想,跑了也好。少一个人知情,就少一分风险。至于那些谶纬之言,他自己也能编。
“罢了。”王芬摆摆手,“跑了就跑了吧。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许攸已去雒阳打点,咱们这边,必须加快准备。”
“是。”
“刘靖那边……”王芬沉吟,“继续盯着,但不必太过紧张。他若真不知情,咱们也别打草惊蛇。药材粮草,他要就给,稳住他。”
“明白。”
王芬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八月,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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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武大营。
董昭第三次来到刘靖帐中时,脸色有些凝重。
“主公,属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