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向转头看向了素利和阙机两个人,三个人的脸色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
他知道槐头继承了檀石槐的相当一部分家产,缴获多,但没想到这么多。
槐头这老东西,攒了半辈子的家底,全在这儿了。
“还有,”头人补充道,“往北七十里,找到槐头部的老营。老弱妇孺四万九千四百余口,牛羊还有一批,没细数,大概牛五千头,羊八万只,马三千匹。”
“人怎么处置?”阙机问。
“按规矩,”素利睁开眼,“战利品,使君抽四成。妇孺也算战利品。”
四成。
帐里没人说话,但每个人都在心里算,黄金要抽走多少。铜钱抽走多少。牛抽走多少。羊抽走多。马抽走多少。
但是他们都不善于计算数据,可是他们粗略一算,就知道这个数目会很大。
心疼。
像心口被剜了一块肉。
但不给不行。
违背跟刘靖的承诺很严重,后果他们承受不起。
“给。”弥加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使君,咱们打不赢槐头。四成,该给。”
素利看了他一眼。这老小子,现在倒是识相。
“那就这么定。”素利说,“先把使君那份清出来,装车,派兵护送去蓟城。剩下的,咱们四家分。”
他拿起白石块,在一块新木板上划拉:“按出兵人数和战功,我部两成五,阙机部两成三,弥加部一成八,乌桓几部共分三成。有意见吗?”
阙机摇头。
弥加说:“没。”
难楼点头:“公平。”
“那就各自派人,清点自家的那份。”素利放下炭笔,“三天内,全部运走。这地方不能久待,槐头虽然跑了,保不齐会杀个回马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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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蓟城。
刘靖在书房里,看戏志才递上来的单子。
单子是素利派人送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字清清楚楚。
戏志才站在案几旁,等刘靖看完。
刘靖看得很慢,手指在几个数字上停了停。
“七万四千匹马。”他说。
“是。”戏志才点头,“能充战马的四万八。主公,咱们现在不缺马了。”
“抽四成,是多少?”
“差不多三万匹。其中战马一万九千二百匹。”
刘靖放下单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这些马,运回幽州,养不起。”刘靖说:“我们之前缴获了乌桓的战马种缴获三部的马匹也都暂时寄养在辽西乌桓处,这个不是长久之计。”
“是。”戏志才说,“幽州草场不够。硬养,马掉膘,过不了冬。”
“你有什么想法?”
戏志才走到墙边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白狼山。”
又往西移了移:“弹汗山。”
刘靖也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这两处,离幽州不过四百里,快马一日可到。”戏志才说,“水草丰美,地势险要。白狼山靠近乌桓,弹汗山俯瞰鲜卑。”
刘靖看着地图。
“在这两处筑城,屯兵驻守,圈占草场。”戏志才继续说,“缴获的牛羊马匹,就放那儿养。平时是牧场,战时是要塞。”
“筑城需要人。”
“现成的就有。”戏志才说,“两次战争,抓了鲜卑俘虏里能干活的人,少说一万八千。劳力够了。”
“工期?”
“先慢慢来,先建造一部分的屋舍,外围先建矮墙,再慢慢扩建,再修筑坚固的城墙,算起来大概得三四年。”
刘靖没马上说话。
他在想。
想了一会儿,他转身走回案几前,坐下。
“叫阎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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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柔进书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马厩的味道。
他刚从城外捕狼队的驻地过来,脸晒得黑红,手上还有新磨的水泡。
“主公。”他躬身。
“坐。”刘靖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阎柔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仗打完了。”刘靖说,“你之前找的那些人,名单还在吧?”
“在。”阎柔从怀里掏出一卷书册,双手呈上。
刘靖接过,扫了一眼。
书册写了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简单标注了部落、特征、战场表现。
“脸上有伤疤,使骨朵的,阿伏干。”
“左臂受伤还能组织结阵的,叱奴。”
“骑术好,使投矛的,铁那。”
林林总总,一百二十七人。
“这些人,”刘靖放下木板,“你去要回来。”
阎柔抬头:“现在?”
“现在。”刘靖说,“带一百骑兵,去浑河北岸的营地。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带回来。”
“素利他们怕是不太乐意。”
“不乐意也得给。”刘靖语气平淡,“他们既然投降了我,那就是我的部下,要几个人才,不过分。”
阎柔点头:“明白了。”
“还有,”刘靖说,“要人的时候,态度硬一点。告诉他们,这些人我要了,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
“去吧。”刘靖摆摆手,“快去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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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浑河北岸,素利部的营地。
阎柔带着一百骑兵,到了营门外。
马蹄声惊动了守营的鲜卑战士,十几个人围过来,手里握着刀,眼神警惕。
“通报一声,”阎柔骑在马上,没下马,“幽州阎柔,奉刘使君之命,来见素利大人。”
守门的头目打量了他几眼,转身跑进营里。
片刻后,素利带着阙机、弥加出来了。
三人脸上都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僵。
“阎都尉,”素利拱手,“远道而来,辛苦了。进帐说话?”
“不必了。”阎柔没下马,“奉使君之命,来要几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板,递给素利。
素利接过,看了几眼,脸色变了变。
阙机和弥加凑过来看,脸色也沉了下来。
“阎都尉,”素利斟酌着词句,“这些人,都是各部的勇士。这次打仗立了功,我们正打算重赏……”
“使君要重赏他们。”阎柔打断他,“去蓟城,编入亲军,或者去新建的骑军当军官。前程比在部落里大。”
“可是……”阙机忍不住,“这一下抽走一百多人,还是最勇武的,各部实力受损啊。”
阎柔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但阙机心里咯噔一下。
“使君说了,”阎柔转回目光,看着素利,“这些人,他要了。一个不能少。”
素利握紧了手里的木板。
木板边缘有些毛刺,扎手。
他想起那些正在装车的黄金、牛羊、马匹。刘靖抽四成,剩下的分给他们,每家都能吃得满嘴流油。
现在要人,要的是人才,是部落的未来。
给不给?
不给,刘靖一声令下,就能让他们活不下去。
给,心疼,但还能承受。
“阎都尉,”素利挤出一丝笑,“这些勇士,都是各部的精锐。一下子全要走,各部确实为难。要不这样,名单上的人,我们挑一半给使君送去,剩下的,留在部落里,也能为使君效力。”
阎柔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眼睛盯着素利,那眼神让素利想起草原上的狼,盯着猎物时的眼神。
“素利大人,”阎柔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使君要的,是全部。不是一半,不是大半,是全部。”
他顿了顿:“使君能给你们铠甲、粮食,也能收回去。能扶持你们打别人,也能扶持别人打你们。”
这话说得直白,像刀子,捅进心窝里。
素利脸上的笑彻底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