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鲜卑人带着乌桓人和汉军,来打鲜卑人。
而且对方的装备……槐头走到一个正在检查皮甲的战士身边,伸手摸了摸那件皮甲。
皮子已经硬了,有些地方开裂,用麻绳勉强缝着。挡挡流箭还行,真要挨环首刀抬一刀,跟没穿差不多。
“大人。”战士低着头。
槐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槐头走回大帐,对亲卫说:“把我的铠甲拿来。”
亲卫捧来一套铠甲。
这是槐头年轻时从一个汉军校尉身上扒下来的,铁札甲,保养得很好,但毕竟二十年了,甲片有些锈迹。
槐头穿上铠甲,戴上铁盔,握紧长矛。
走出大帐时,夕阳西下,把整个营地染成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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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天后,两军在浑河边的草原上相遇。
槐头部两万八千骑兵列阵在前。虽然人数占优,但阵型略显松散,旗帜也新旧不一。槐头亲自站在阵前,穿着那套旧铁札甲,手持长矛。
对面,联军两万六千骑兵铺天盖地。
素利、阙机、弥加三人并骑在前。难楼带着乌桓骑兵在侧翼。
双方的差距一目了然。
联军这边,至少前排五千人披着整齐的牛皮甲,在阳光下泛着暗黄的光。后排的皮甲虽然旧些,但也是完整的。每个人腰间的弓都是统一制式,箭囊鼓鼓囊囊。
反观槐头部,只有前排一千多人有皮甲,还大多是破旧的。后面的人穿着羊皮袄,手里的武器也五花八门——弯刀、骨朵、甚至还有木棍绑着的石锤。
风从草原上吹过,卷起尘土。
槐头策马出阵,单人独骑往前走了五十步,长矛指向对面:“素利!阙机!弥加!出来说话!”
联军阵中,三人对视一眼,也策马出阵。
四人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碰面。
槐头盯着三人,眼睛里要喷出火来:“好,好啊。三位大人真是长本事了。当了刘靖的狗,现在要来咬自己人了?”
素利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槐头,识时务者为俊杰。刘使君雄才大略,归附他,对部落只有好处。”
“好处?”槐头冷笑,“什么好处?像你们一样,被他抽走最精锐的战士,年年上贡,让他当狗一样使唤?”
阙机开口了,声音平静:“槐头,你老了,看不清形势。刘使君英雄无双,手握重兵。跟他作对,只有死路一条。”
“那你们就来杀我?”槐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悲愤,“鲜卑人杀鲜卑人,还带着乌桓人一起。你们三个,对得起祖宗吗?”
弥加终于说话了,他盯着槐头,一字一句:“槐头,我们不是来杀你,是来给你一条活路。投降吧,归附使君,你的部落还能保全。”
“保全?像你们一样当狗?”
“当狗怎么了?”素利突然提高声音,“给强者当狗,比当弱者饿死强!”
“槐头,你看看你的部落,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草场一年比一年差,冬天冻死多少人?”
“我们呢?”
“归附使君才一年,部落里没人饿死,战士有粮饷,立了功能迁到幽州分田分宅。”
“这狗,我当得光荣!”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把槐头都听愣了。
光荣?
当狗当出光荣来了?
“你们……你们真是没骨头了!”槐头气得浑身发抖。
“骨头?”阙机淡淡道,“骨头能当饭吃?槐头,你还活在二十年前。现在这世道,要么当狼,要么当狗。当不了狼,就当条好狗,至少能活。”
槐头看着三人,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他调转马头,再不说话,径直回阵。
回到本阵,他举起长矛,嘶声吼道:“儿郎们!”
“看见了吗!”
“对面那些人,曾经是咱们的族人,现在当了汉人的狗,要来咬咱们了!”
两万八千骑兵齐声怒吼。
槐头长矛前指:“今天,要么咱们死在这里,要么杀光这些没骨头的软蛋!随我冲!”
“冲!”
两万八千骑兵如洪水般涌出。
对面,素利三人也回到阵中。
素利拔出弯刀,对身后吼道:“使君有令,此战立功者重赏!杀!”
“杀!”
两万六千骑兵同时启动。
大地开始震颤。
两支洪流在浑河边的草原上,狠狠撞在一起。
刀光,血光,马嘶,人吼。
一场鲜卑人打鲜卑人的仗,开始了。
而远在蓟城的刘靖,此刻正在书房里看地图。
算了一下时间,浑河那边应该开打了。”
刘靖喊来田豫,说道:“让田督邮派捕狼队盯紧点北边,有消息随时回报。”
“是。”
刘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凉州的位置。
下个月去打羌胡。
那才是正戏。
至于草原上这些事,不过是清场罢了。
他合上地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刚好。
浑河边的草原,此刻已变成绞肉场。
两股骑兵洪流撞在一起的瞬间,金属碰撞声、骨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像口巨大的铁锅被砸碎。
联军这边,前排披着牛皮甲的鲜卑骑兵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冲击。
槐头部的骑兵撞上来,弯刀砍在牛皮甲上,多数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只有少数运气好或者力气大的,才能劈开甲片伤到人。
而联军骑兵的反击,效果就明显多了。
他们手里的环首刀是幽州工坊出的制式刀,刀身笔直,刃口经过反复锻打淬火,锋利且不易崩口。
一刀捅过去,槐头部那些破旧皮甲、甚至羊皮袄,很难挡得住。
一个槐头部的骑兵挥刀砍向对面的鲜卑兵,刀锋在牛皮甲上划出一道白痕。
他还想再砍,对面的环首刀已经捅进了他的胸口。
刀尖穿透皮甲,从后背透出。
那人眼睛瞪大,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似乎不敢相信。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各处上演。
素利冲在最前面,手里是一把刘靖赏的直刃百炼环首刀。
他左右劈砍,接连放倒三个槐头部的骑兵。每砍倒一个,他就大吼一声,既是壮胆,也是给身后的部下打气。
战局陷入胶着。
双方骑兵交错,混战在一起。
马匹冲撞,骑手坠地,随即被后面的马蹄践踏。血腥味越来越浓。
难楼带着两千乌桓骑兵在侧翼游弋。
他们没有急着冲进去,而是在外围游走放箭。
乌桓人的箭术不如鲜卑,但胜在耐心。
他们专门挑那些落单的、或者受伤的槐头部骑兵下手。
一箭,又一箭。
不断有人中箭落马。
但槐头部的人太多了。
很快就有上千骑兵分出来,直扑乌桓人这边。
“散!”难楼果断下令。
乌桓骑兵立刻分成数股,像草原上的狼群,边撤边射。
这是他们跟汉军打了多年仗学来的法子,不硬拼,耗死你。
可这次不太灵。
槐头部的人憋着一股火,死咬着不放。
两支骑兵在战场外围追逐,箭矢来回飞射,不断有人坠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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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柔带着五十个捕狼队的精锐,潜伏在战场东侧的一片矮丘上面。
他们穿着灰褐色的皮甲,几乎与草原融为一体。
阎柔趴在山坡上,手里拿着个单筒望远镜,这是刘靖给的稀罕物,琉璃磨的镜片,能看清几百步外的人脸。
他在找人。
找那些打仗勇猛、有脑子、但出身不高的槐头部战士。
这是刘靖交代的任务:抽尖子。
战场上,一个素利部的骑兵引起了阎柔的注意。
那人大概二十出头,脸上有伤芭,穿着件破旧的羊皮早,手里是把骨朵,就是一根硬木棍,头上嵌着块生铁。
但他打得很聪明。
不跟披甲的骑兵硬拼,专门找那些没披甲或者甲破的。
他骑马的速度很快,在乱军中穿梭,骨朵专砸人后脑、脖子。
已经有三四个槐头骑兵被他从背后敲下马。
阎柔眯起眼睛,对旁边的副手说:“记下来。那个拿骨朵的,脸上有伤芭,骑一匹花斑马。打法贼,有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