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整,营门打开。
刘靖骑着那匹乌骓马,缓缓走了进来。
他没穿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戎服,腰佩长刀。身后跟着十来个亲卫,都是雍奴义从的精锐,清一色铁甲,走路时甲片碰撞发出整齐的哗啦声。
校场上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三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刘靖。
刘靖策马从队列前走过,目光扫过这些鲜卑兵的脸。
他能清楚地看到,那些脸上的表情——敬畏,紧张,甚至有些人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另一种东西。
就像草原上的狼群,见了真正的虎王。
刘靖走到点将台前,勒住马。
乌骓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
这一声在寂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前排几个鲜卑兵身子一颤。
李典和乐进上前行礼:“使君,朔风营全员到齐,请使君检阅!”
刘靖点点头,没下马,就在马上看着下面。
“练得怎么样?”他问。
李典道:“回使君,队列和号令已熟悉九成,骑射和冲阵还在加紧练。”
刘靖看向三个千夫长:“你们觉得呢?”
秃发浑赶紧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头低得很深:“回使君,李统领和乐副将治军严明,弟兄们……都很服气。”
他说这话时,声音有点发紧。
步六孤虎和宇文烈也连忙跟着行礼,姿态恭谨得不像草原上千人队的首领。
刘靖笑了笑:“服气就好。不过我听说,他们刚来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难道是我的军令不好用了?”
三人身子一僵,对看了一眼,都打了个哆嗦,当即在刘靖的面前跪下,以头抢地,瑟瑟发抖,大声喊道:“使君,我等知错了!”
刘靖冷漠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说道:“待会自己去领十鞭子!”
“你们可曾服气?”
三个人如蒙大赦,争着抢着喊道:“谢过使君!”
“我们服气!”
“谢使君怜悯!”
“李典的箭,乐进的摔跤,我都知道了。”刘靖声音平缓,对李典和乐进说道:“靠本事让人服气,是正道,你们干得不错。”
两人连忙躬身行礼,大声喊道:“谢过使君夸奖!”
刘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个校场:“我知道你们是鲜卑人,是草原上的勇士。”
“你们只服两种人:一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打败你们的人;一种是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人。”
校场上鸦雀无声。
“我两样都占了。”刘靖说,“所以你们现在站在这里,穿着幽州军的衣甲,拿着幽州军的粮饷。”
他勒转马头,面向三千骑兵:“我知道你们心里还有疙瘩。”
“鲜卑人和乌桓人,鲜卑人和汉人,多少年的仇怨。”
“但我要告诉你们,在我刘靖手下,只有一种人,能打仗、听号令的人。”
“打好了仗,立了功,钱、地、官位,一样不少。你们的家眷可以迁到幽州,分田分宅,不用再在草原上挨饿受冻。”
“但要是不听号令,战场上退缩,或者想着窝里斗——”
刘靖没说完,但那股子寒意,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他重新看向三个千夫长:“下个月跟我去打羌胡,朔风营要当先锋。打好了,你们三个,每人有宅有地。打不好,军法处置。”
秃发浑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属下……属下誓死效忠使君!”秃发浑声音都变了。
步六孤虎和宇文烈也激动得脸色通红,齐声道:“誓死效忠!”
刘靖点点头,没再多说,调转马头,缓缓离开校场。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营门外,校场上才响起一片吐气声。
不少鲜卑兵发现自己后背都湿了。
阿木尔抹了把额头的汗,对旁边的同伴小声说:“我的天,刚才使君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心跳都停了。”
“谁说不是。”同伴也喘着气,“我听说使君气势无双,当时我还不信,今天见了……我信了。”
“那种气势,不是装出来的。”另一个老兵低声道,“那是真杀过成千上万人才能有的。咱们部落大人,跟使君一比,就像羊见了狼。”
秃发浑走到李典面前,深吸了口气,才说:“统领,使君刚才说的田宅……”
“使君说话,从来算数。”李典淡淡道,“但前提是,仗要打好。”
“明白!”秃发浑用力点头,转身对部下吼道,“都听见没!使君说了,打好了仗,人人有赏!谁要是掉链子,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吼!”三千人齐声应道,声音震天。
乐进咧嘴笑了,对李典说:“这下有干劲了。”
李典也笑了:“使君就是使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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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草原深处。
槐头部的大帐里,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槐头坐在虎皮垫子上,脸色铁青。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发花白,但眼睛锐利得像鹰。
左脸上有道从额头到下巴的疤,那是年轻时跟右北平太守刘政作战留下的,那刘政绝对算得上是一员虎将,只可惜前几年病死了。
可惜啊,死了一个刘政,来了个更猛的刘靖,他们鲜卑人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之前去年他知道刘靖要征讨弥加三部的时候,心里还窃喜,想要看他们双方狗咬狗,相互损耗,没想到这弥加三部那么容易就被刘政给打垮了,真是废物。
帐下站着十几个部落头领,个个面色难看。
“消息确实?”槐头的声音嘶哑。
一个探马跪在地上,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大人,千真万确。”
“素利、阙机、弥加三部,各出了五千骑兵。”
“还有乌桓各部,出了八千骑兵。幽州军出了三千骑兵。”
“总共两万六千人,已经过了白狼山,正往咱们这边来。”
帐内一片死寂。
“两万六……”一个头领喃喃道,“他们哪来这么多粮草兵器?”
“是刘靖。”另一个头领咬牙道,“肯定是刘靖给的粮草器械。那三个软骨头,当了刘靖的狗,现在要来咬自己人了!”
槐头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想起去年,他还在看弥加他们三部的热闹。
没想到,现在报应来了。
“大人,咱们能集结多少人?”有人问。
槐头闭了闭眼:“能打仗的,两万八。”
两万八对两万六。
人数占优,但槐头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装备呢?”他问另一个探马。
那探马脸色发白,低声道:“大人,属下亲眼看见……三部的人,至少一半披着皮甲。”
“不是咱们这种鞣制的羊皮甲,是正经的牛皮甲,胸口和后背还镶了铁片。”
“弓也是硬弓,射程恐怕比咱们的猎弓远三十步。”
帐内响起一片吸气声。
一半披牛皮甲?
草原上的部落,能有十分之一的人披牛皮甲就不错了。
牛皮甲镶铁片,那已经是汉军精锐的配置了。
还有硬弓,射程远三十步,这意味着接战前,对方能多射一轮箭。
“刘靖……”槐头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真是舍得下本钱。”
“大人,咱们的皮甲……”一个头领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槐头部两万八千人,能凑出三千副皮甲就不错了。还是那种鞣制粗糙,挡不住锋利刀箭的旧皮甲。
“要不……咱们往北退?”有人小声说。
“往哪退?”槐头猛地睁开眼睛,“草原就这么大。他们也是鲜卑人,咱们的老窝在哪,他们一清二楚。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那怎么办?”
“打。”槐头站起身,脸上的疤在火光下狰狞可怖,“除了打,还能怎么办?难道跪下来求那三个软骨头饶命?”
他环视帐内:“传令下去,所有能拿刀的男人,全部集结。女人孩子往北边山谷里撤。这一仗,不是他们死,就是咱们亡。”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槐头部忙碌起来。男人披甲上马,女人收拾东西,孩子哭喊着被抱上马车。
槐头走出大帐,看着忙碌的营地,心里涌起一股悲凉。
多少年了,鲜卑人在他兄长檀石槐的统领之下,大家一起去抢汉人的东西,抢乌桓人的东西,日子虽然说不上有多好,但是比现在好多了。
可这次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