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从刺史府出来时,脚步略显虚浮,直到登上马车,才发觉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肌肤,让他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缓缓靠坐在车厢内,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书房奏对的每一幕。
马车在幽州略显冷清的街道上行驶,最终停在了一处颇为幽静的宅院前。这是糜家提前购置的宅院。
糜竺刚踏入前厅,早已等候多时的糜芳和糜贞便立刻迎了上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和期盼。
“兄长,如何?”糜芳抢先问道,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糜贞虽未开口,但那双清澈的眸子也紧紧盯着兄长,纤纤玉指不自觉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糜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端起一杯茶水,一饮而尽。
茶水划过喉咙,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他放下茶杯,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看向弟妹,脸上缓缓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成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千斤重量。
“太好了!”糜芳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就知道!兄长出马,必定马到成功!”
糜贞也松了口气,脸颊因兴奋而泛起淡淡的红晕,柔声道:“恭喜兄长。”
糜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在一张胡床上坐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莫要高兴得太早,此事……并非易与。”
他回想起书房中的压力,苦笑道,“不瞒你们说,方才在君侯书房,为兄这后背,可是被冷汗湿透了。”
糜芳和糜贞闻言,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他们深知兄长素来沉稳,竟也会紧张至此?
“兄长,那刘使君……当真如此威严?”糜芳好奇地追问。
糜竺点了点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心有余悸,更带着浓浓的敬佩:“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远胜闻名。”
“以往只听闻刘使君年轻有为,用兵如神,爱民如子。今日一见,方知何为英雄之姿!”
他微微仰头,仿佛还在回味方才的场景,语气变得感慨而激昂:“君侯年纪虽轻,但气度之沉凝,目光之锐利,为兄生平仅见。”
“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扫过来,便让人感觉仿佛被看了个通透,不敢有丝毫隐瞒懈怠。”
“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势,以为兄看来,比咱们见过的陶谦陶刺史更甚!”
“刘使君竟有如此威势?”糜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猛地站起身。
糜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妹妹糜贞,神色变得郑重了几分:“贞儿。”
“兄长。”糜贞微微垂首。
“今夜,主公会设宴为我等接风。”糜竺缓缓道,“此宴非同小可,既是为兄正式亮相于幽州文武之前,亦是你……或许能得见君侯之机。”
他语重心长:“你需好好准备,梳妆打扮,务必要端庄得体,展现出我糜家女儿最好的风姿仪态。”
糜贞的俏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自然明白兄长话中深意,心中如同揣了一只小鹿,砰砰直跳。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异常坚定:“贞儿明白,定不会让兄长失望,不会……让刘使君失望。”
“好。”糜竺欣慰地看着妹妹,“你去准备吧。子方,你再去准备一份礼物,确保万无一失。今夜之宴,关乎我糜家在幽州的立足之初印象,绝不可有半分差池。”
“是,兄长!”糜芳和糜贞齐声应道,随即各自忙碌去了。
………
夜幕降临,刺史府内灯火通明,戒备森严中透着一股喜庆气氛。
宴会设于暖阁之中,炭火驱散了北地的严寒。
刘靖端坐主位,未着官服,仅一身玄色锦袍。
糜竺、糜芳在下首落座,数位幽州文武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刘靖举杯,向糜氏兄弟致意:“二位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靖谨以此杯,为二位洗尘。”
糜竺、糜芳连忙举杯还礼:“使君厚意,我等感激不尽。”
饮罢杯中酒,刘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糜竺身上,开门见山:“子仲先生不仅精通商事,更携船队工匠来投,此真乃天助我也。不知先生对幽州现状,有何见解?”
糜竺心知考较已至,略一沉吟,从容答道:“竺一路行来,观幽州之地,虽经战乱,然田野得垦,市井有序,流民得安,军容整肃。”
“此皆使君治理有方,乱世中诚为难得之净土。”
“然幽州北接胡虏,东临大海,欲求长远安定,则北防不可松懈,海权亦需经略。”
“竺窃以为,陆上铁骑与海上舟师,当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不可或缺。”
“好一个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刘靖眼中闪过激赏之色,“先生所言,深合我意。”
“筹建水师,正是为此。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船只、工匠、水手,皆非旦夕可得。”
“先生此番慷慨相助,实令刘靖感佩。”
糜芳适时接口道:“使君雄才大略,我兄弟钦佩不已。些许物资,不过略表投效之诚心。”
刘靖深深看了糜竺一眼,沉吟片刻,朗声道:“子仲先生慷慨豪迈,靖若推辞,反显矫情。”
“然先生大才,岂可仅以财货视之。吾麾下正需先生这般精通统筹、善于经营之才。”
他声音一顿,语气转为正式,“即日起,拜糜竺为仓曹掾,总领幽州军需仓廪储备,兼领水师督造,一应船只建造、水手编练事宜,皆由子仲统筹。”
“拜糜芳亦为市令,掌管幽州诸郡市场、平准物价、商税征收。”
“望二位竭诚用事,勿负吾望。”
糜竺、糜芳离席,至堂中郑重行跪拜大礼:“属下糜竺(糜芳),谢主公厚恩!必当竭尽驽钝,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二位请起。”刘靖抬手虚扶,脸上露出笑容,“日后,还望同心协力。”
糜芳这个位置原本是张世平的,所以刘靖又转头对张世平说道:“近两年你也辛苦了,可升任为簿曹从事。”
张世平闻言大喜,感激涕零,连忙出来拜道:“谢过主公!”
簿曹从事是主管钱、谷、簿书(账册),相当于财政和审计长官,非刺史心腹不可为。
接着,刘靖又看向苏双,微笑道:“苏参军这些年功劳甚大,如今便正式领盐铁都尉一职,专司盐铁之利,以供军政之需。”
苏双亦是激动出列,深深一拜:“苏双领命,必不负主公重托!”
盐铁都尉虽非常设官职,但权责极重,掌一州盐铁专卖,乃是实实在在的财权要职。
糜芳在一旁看得更是羡慕,心知兄长这一步确实是走对了。
这时,刘靖看向在座众人,对糜竺、糜芳说道:“子仲、子方初来,对我幽州文武尚不熟悉,今日正好借此机会,为二位引见一番。”
他首先指向坐在文官首位,一位气质洒脱、目光睿智的文士:“这位是戏志才,现任别驾从事,乃我之臂膀,总揽州务。”
糜竺、糜芳连忙起身,恭敬行礼:“久闻别驾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戏志才微笑着还礼:“二位先生客气了。主公常言东海糜氏乃商界翘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刘靖又指向另一位气质沉稳、目光深邃的文士:“这位是董昭,表字公仁,现任治中从事,主管州府文书人事。”
糜竺二人再次行礼:“见过董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