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我们糜家是什么?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钱库吗?”
他越说越激动,在书房内烦躁地踱步,靴子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还有那徐州的笮融,仗着手里有点兵马,暗示我们要孝敬,否则我们的商队就别想安稳路过他的地界!”
“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糜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疲惫:“王法?子方,自黄巾乱起,这天下何时真正太平过?”
“如今天子……唉,朝廷威望扫地,各地州郡长官、拥兵将领,哪个不是想方设法自筹钱粮?”
“我等商贾,无官身庇护,空有这亿万家财,在那些人眼中,便是最肥美的羔羊,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自家那庞大的基业,远处海港中依稀可见的数十艘海船桅杆,近处连绵的仓廪,那里堆满了来自南北的货物。
这些都是糜家三代人苦心经营的心血,可如今,却成了招灾惹祸的根源。
“乱世之中,怀璧其罪啊。”糜竺长长叹息一声,这声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与沉重,“光有钱财,没有权势庇护,便是取祸之道。我糜家如今,就是砧板上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糜芳停下脚步,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看向兄长,眼中既有愤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兄长,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坐以待毙?”
“眼睁睁看着祖辈基业,被这些蠹虫一点点啃食殆尽?”
“照这个势头,莫说撑过三五年,便是明年,恐怕也……”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压抑的气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糜竺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他看向弟弟,沉声道:“坐以待毙?自然不能。”
“我糜家百年基业,绝不能毁在你我手中。”
“我们必须寻一条出路,寻一个真正可靠的靠山。”
“靠山?”糜芳苦笑一声,“兄长,如今这世道,谁不想找靠山?”
“可放眼四周,这靠山,该往何处去寻?”
糜竺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北方。
“子方,我不是让你去打探那位朔乡侯、幽州刺史刘靖的近况?”
“打探得如何?”
提到刘靖,糜芳精神微微一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兄长不提,我差点忘了说。”
“此次北行,确实听到了不少关于这位朔乡侯的消息。”
“此人当真了得!在幽州大力推行屯田,兴修水利,使得幽州在乱世中竟呈现出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惊奇与兴奋:“果然与咱们之前听闻的一样,他用人极其不拘一格!”
“麾下既有张辽、赵云这等良将,也有出身草莽的典韦,甚至……甚至最近还招募了两个原本在长江上做没本钱买卖的水寇,一个叫周泰,一个叫蒋钦!”
“水寇?”糜竺眼中精光暴涨,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此言当真?朔乡侯竟肯收纳此等人物?还予以官职?”
“千真万确!”糜芳用力点头,语气肯定,“此事在渔阳,涿郡一带已非秘闻。”
“据说朔乡侯看中了周泰、蒋钦的水上本事,欲倚重他们筹建水师。”
“可见此人用人,只看才能,不问出身!”
“兄长,你可记得那苏双、张世平!”
“苏双、张世平……”糜竺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这两人他再熟悉不过,多年前还曾与他们有过生意往来,同是商贾出身。“他们如今在幽州过得怎么样?”
糜芳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羡慕,甚至是一丝嫉妒,“苏双如今是朔乡侯麾下的仓曹参军!张世平则为军市令,常伴朔乡侯左右,深得信重!”
“想当年,他们也不过是奔波于塞北的商贾,地位、家财,甚至是行商的本事,都远不如我糜家。”
“可如今……唉,那二人真是走了狗屎运,攀上了朔乡侯那么一个高枝,已然翱翔九天了。”
“我们糜家……尚在泥沼挣扎啊。”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糜竺的心上。
他沉默良久,半响之后才叹了口气说道:“那也是他们两个人极有眼光,听闻那个时候的朔乡侯也不过一个县令。”
“若是一个县令想让我们兄弟两人举家投靠,我们兄弟两人能不能够下定这样的决心呢?”
“还有,此话休要在外人面前提起,那苏双,张世平二人已然得了朔乡侯的看重,传出去,难免得罪了他们二人,为我糜家招来祸端。”
糜芳听到这个话,叹了口气,兄长说的这也是事实。
只是如今就不是他们两个想要投靠刘靖,就可以投的了。
以现在刘靖的权势,得看人家是否看得上他们糜家,也得看他们糜家能够拿出什么样的东西打动对方。
不过,糜竺眼中已是一片决然:“就投朔乡侯!就是他了!”
“兄长?”糜芳被兄长突然的决断惊了一下。
“子方,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糜竺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幽州的位置,“朔乡侯坐拥幽州,东临渤海,北接胡虏。”
“他招募周泰,蒋钦二个水贼,欲筹建水师,所为何来?”
“无非是控扼海路,转运物资,巡防边疆,甚至将来跨海用兵!”
“此乃雄主之略!”
“而我糜家有什么?”
他不等糜芳回答,便继续道,语气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坚定:“我们有船!”
“五十艘可载重千石以上的海船!”
“我们有精通造船的工匠三千余人!”
“我们有熟悉海路、经验丰富的的水手二千百余众!”
“我们还有遍布青、徐、扬州的商路网络,以及这三代积累的亿万家财!”
“这些,不正是朔乡侯眼下最急需的吗?”
糜芳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兄长所言极是!”
“我们有的,正是他所缺的!”
“此时投效,无异于雪中送炭!”
“只是……”
他脸上又掠过一丝疑虑,“朔乡侯麾下人才济济,苏双、张世平又早得重用,我们即便带着厚礼前去,恐怕……恐怕也难以得到真正的地位,最多得一虚衔罢了。想要追上苏、张二人的脚步,难啊!”
这话说到了糜竺的心坎上,他缓缓坐回座位,眉头再次蹙起。
确实,仅凭钱财物资,或许能得一时的优待,但想要在刘靖麾下中占据重要位置,甚至超越苏双、张世平,还需要更牢固的纽带。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兄弟二人沉重的呼吸声。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照着糜芳阴晴不定的脸庞。
不知过了多久,糜芳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兄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试探与艰难:“兄长……我们……我们不是还有贞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