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破晓,刘备的百余残兵已在营中收拾停当。
刘备身着洗得发白的征袍,腰间佩剑擦拭得锃亮,私下里正拉着关羽、张飞低声感慨:“你二人可知,昨日我听闻广武亭侯力劝皇甫嵩将军不杀黄巾降卒,还说‘降卒亦是百姓,只是为黄巾贼所挟裹而已’,特意请命安置他们屯田垦荒?”
关羽丹凤眼微挑,颔首道:“此事我也略有耳闻,亭侯此举,确是仁心。”
张飞挎着丈八蛇矛,粗声粗气道:“大兄夸他作甚?不过是些黄巾贼寇,杀了干净,免得日后生乱!”
“翼德此言差矣,”刘备肃容道,“乱世之中,百姓流离失所,才被逼为贼。”
“亭侯能存悲悯之心,善待降卒,这份仁厚,绝非寻常诸侯能及。”
“他既是中山靖王之后,与我同宗,又有这般胸襟,实乃可敬。”
说罢,他整了整衣袍,“走吧,今日辞行,需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
三人随即直奔中军大帐。
帐内,案几上摊着舆图,刘靖正与张辽、董昭几人议事。
亲兵通报:“涿郡刘备、关羽、张飞三位先生求见。”
刘靖搁下毛笔,起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我正想着昨日与玄德兄提及的俘虏处置之事,他便来了。”迎上前道:“玄德兄今日气色颇佳,可是有好去处?”
刘备快步上前拱手,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敬佩:“广武亭侯,昨日听闻你力劝皇甫嵩大人不杀降卒,还为降卒请命安置,这份仁心,备深感钦佩。”
“如今长社战事已定,我等思乡心切,家乡尚有旧部待安置,今日特来辞行。”
“多谢连日款待,还赠粮草军械,此恩备没齿难忘。”
刘靖挑眉:“玄德兄过誉了,降卒亦是黎民,岂能妄杀?何必这般仓促离去?多留几日,我还想与你切磋行军布阵之法,你我同宗,难得相聚。”
“多谢亭侯美意,”刘备坚持道,“涿郡诸事繁杂,旧部离散,需早回收拢安置,也好招兵买马。”
“他日你有令,我等必星夜驰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靖见他去意已决,便不再勉强,转头对帐外侍卫吩咐:“取五十石粮食、十匹粗布,送与玄德兄路上使用。”
这话刚落,张飞的脸“唰”地沉了下来,握着丈八蛇矛的手青筋暴起,腮帮子鼓得老高。
他本就看不惯刘靖大营兵精粮足、甲胄鲜明的样子,自家弟兄只剩百余残兵,如今听闻只给五十石粮食,怒火瞬间直冲天灵盖,再也按捺不住,当着刘靖的面便吼了出来:“刘使君!你也太吝啬了!”
满帐皆惊,刘备脸色骤变,连忙喝止:“翼德!休得无礼!”
张飞哪里肯听,梗着脖子瞪向刘靖,声音更响:“我大兄跟你同宗,还这般敬佩你,你倒好!手下精兵数万,粮草堆得比山还高,只拿五十石粮食打发叫花子!”
“这分明是羞辱人!你这般小气抠门,也配当这广武亭侯?”
关羽连忙伸手去拉张飞的胳膊,沉声道:“三弟,不可胡言乱语!”
“我没胡言!”张飞猛地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前日苏赫那厮带着人跟咱们冲突,杀了咱们几十个弟兄,你也没给个说法,如今又这般刻薄!”
“五十石粮食够做什么?”
“百余弟兄赶路,撑不了半月!”
“你这就是打心底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成不了气候!”
帐内众将脸色各异,张辽眉头紧锁,典韦更是摩拳擦掌,恨不得当场发作。
刘靖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平静地看着张飞,并未动怒,只是缓缓道:“翼德先生此言,未免偏颇。”
“我与玄德兄同宗,款待诸位是分内之事,赠粮是一片心意。”
“粮草乃军中根本,我帐下两万将士亦需供应,更要转运俘虏至幽州,消耗甚大,五十石虽不多,却也是尽心之举。”
“尽心个屁!”张飞还要再骂。
刘备猛地喝断他:“翼德!你再敢多言,休怪我不念兄弟情分!”
刘备脸色涨得通红,对着刘靖深深一揖:“亭侯恕罪!翼德性情暴躁,口无遮拦,冲撞了亭侯,备在此赔罪!”
说罢,他又狠狠瞪了张飞一眼,“还不快给亭侯道歉!”
张飞憋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最终还是被关羽暗中拧了一把,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算是认了错。
刘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无妨,翼德先生性情直率,我不怪他。”
“只是玄德兄,粮草已备妥,你们路途遥远,早些动身也好。”
刘备心中五味杂陈,再次拱手:“多谢亭侯宽宏大量,备感激不尽。今日之恩,他日必当报答。”
说罢,他不再多言,拉着张飞,与关羽一同转身退出大帐。
刚踏出营门,张飞便挣脱刘备的手,怒声道:“大兄!你为何拦着我?”
“那刘靖分明就是小气鬼!咱们来帮他打仗,他却这般羞辱咱们,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刘备停下脚步,神色严肃地训斥道:“翼德!你可知你方才险些闯下大祸?”
“刘靖帐下猛将如云,张辽、赵云、典韦皆是万中无一的勇将,若他动怒,咱们百余弟兄今日休想活着离开!”
“乱世之中,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你怎就不懂?”
“我就是不懂!”张飞怒吼,“咱们弟兄凭什么受这窝囊气?他有兵马,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关羽叹了口气,劝道:“三弟,大兄说得是。如今咱们势单力薄,羽翼未丰,不可轻易树敌。”
“刘靖虽赠粮不多,但终究是一片心意,咱们不该这般计较。”
张飞心中虽仍有怨气,但见刘备态度坚决,关羽也在一旁劝说,只好悻悻作罢,闷声道:“罢了罢了,听大兄的便是!只是这口气,我实在憋得慌!”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委屈弟兄们了。传令下去,加快行程,尽早赶回涿郡。”
说罢,三人带着百余残兵,朝着涿郡方向缓缓而去。
刘备与关羽并辔而行,低声商议着回乡后招兵买马的事宜,却没留意到张飞落在队伍后方,眼神盯着刘靖大营的方向,心中那股怒火非但没消,反而越积越盛,隐隐透着几分不甘。
中军大帐内,刘备三人刚走,张辽便忍不住开口道:“使君,张飞方才那般无礼,公然辱骂使君吝啬,实在可忍孰不可忍!”
“不如让某带一队人马,追上去将他们拿下!”
董昭也附和道:“文远所言极是。刘备看似仁厚,实则城府不浅,今日张飞当面羞辱使君,他虽出面阻拦,心中未必没有怨怼。”
“若不趁此时机除之,他日他们羽翼丰满,必为心腹大患。”
典韦更是摩拳擦掌,大声道:“使君!某愿带五百校刀手,追上他们,将三人剁成肉泥!凭某的双戟,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众人纷纷看向刘靖,等着他做决定。
刘靖听完这个话连连摇头,问道:“此事莫要再提,那刘备与我同宗,你们这样做,是要陷我于不义啊!”
赵云抱拳道:“使君,张辽将军与董公所言不无道理。”
“张飞公然辱骂使君,已是失了礼数,刘备虽约束了他,但未必能管住张飞的性子。”
“关羽、张飞之勇,天下罕见,若让他们回到涿郡招兵买马,日后若与我等为敌,实为大患。”
刘靖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你们所言,我岂会不知?”
“关羽、张飞之勇,我自然爱惜,刘备之才,我也颇为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