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薄情寡义的朝廷,如何能得民心?如何能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俯身捡起一块碎石轻轻抛向坡下,目光扫过散落骸骨,继续道:“黄巾之乱固然是张角兄弟野心勃勃,以太平道蛊惑人心所致。”
“可若不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百姓又怎会铤而走险、揭竿而起?”
“古人云‘苛政猛于虎’,放在今日,一点不假!”
“你们看看这些骸骨。”刘靖伸手指向坡下,声音陡然提高几分,“他们身上都缠着黄巾,可其中有几个是真正的野心家?”
“绝大多数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是被苛政逼得走投无路的可怜人!”
“那些世家大族坐拥良田万顷,却为富不仁、兼并土地,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那些朝中官员尸位素餐、贪污腐败,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赋税苛重,徭役繁多,百姓卖儿鬻女尚且难以糊口,不反,又能如何?”
“今日我等高举义旗、率军讨董,固然是为诛杀国贼、匡扶汉室,可更要记住,天下的根本从来都是黎民百姓!”
刘靖目光扫过身旁三将,字字掷地有声,“若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纵使灭了董卓,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董卓。”
“纵使平定了黄巾,还会有第二支、第三支黄巾崛起!这乱世,也永远不会结束!”
刘靖声音不大,却如重锤般敲在三人心上。
赵云出身常山真定寒门,自幼家境贫寒,见惯官府欺压百姓、士族巧取豪夺的景象。
直到遇见刘靖,才真正看到希望,这位汉室宗亲出身的幽州牧,不仅武艺高强,更有一颗体恤百姓的心。
黄忠正值壮年,武艺早已练至化境,弓马娴熟,刀法精湛。
早年效力荆州军,因出身寒门、无世家背景,纵使立下功劳,也只能屈居人下、屡遭排挤。
直到刘靖遣使荆州招揽人才,不拘一格降人才,他才毅然离开荆州投奔幽州。
典韦出身乡野,父母早亡,靠乡邻接济长大。
他天生神力,能单手举起百斤石锁,早年在陈留因怒杀欺压百姓的恶霸,从此亡命天涯。
后辗转投奔刘靖,凭悍勇善战、忠心耿耿闯出赫赫威名,成为亲卫统领。
他最见不得百姓受苦,最痛恨为富不仁的世家与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
三人皆是寒门出身,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刘靖这番话句句说到心坎里,戳中了他们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赵云深吸一口气,朝着刘靖拱手一礼,目光坚定:“主公心怀天下,体恤苍生,此乃万民之福!末将愿追随主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愿追随主公!”黄忠和典韦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响彻云霄。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坡下传来,董昭、贾诩、戏志才三人快步登上坡顶。显然,他们是听到谈话,特意赶过来的。
戏志才依旧轻摇羽扇,脸上笑容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凝重。
他走上前,目光扫过坡下京观,沉声道:“主公方才所言句句切中要害,只是……有一句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靖转过身看着三人,微微一笑:“志才但说无妨,此地皆是自己人,不必讳言。”
戏志才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主公欲掩埋黄巾骸骨、拆除京观,此举固然是仁义之举,能收拢民心。”
“可主公是否想过,冀州世家大族对黄巾恨之入骨?”
“当年黄巾之乱席卷冀州,无数冀州世家惨遭屠戮,田产被夺,族人被杀,他们对黄巾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
“皇甫嵩筑此京观虽是残忍,却也深得冀州世家之心。”
“如今主公若是拆除京观、掩埋骸骨,此事传到世家耳中,他们定会认为主公心怀异志、同情黄巾,届时主公怕是会成为冀州世家的公敌!”
贾诩摇着折扇附和:“志才所言极是。主公,如今乱世初现,群雄并起,世家大族的支持至关重要。”
董昭上前一步,神色恳切,声音压得更低:“主公,属下还有一言。”
“主公曾言明岁或后年挥师收复冀州。”
“今日主公若是因掩埋骸骨得罪他们,他日收服冀州之时,他们必然百般阻挠,甚至勾结外敌,于主公大业不利啊!”
这话一出,赵云三人也不由得皱起眉头。
他们虽偏向刘靖的决定,却也明白董昭所言非虚。
冀州士族势大是不争的事实,若是尽数得罪,日后行事定会多添无数阻碍。
刘靖闻言,却突然朗声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洒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早在前几年,我便已经把冀州得罪透了!”
“今日掩埋这些黄巾骸骨,不过是让他们再多一个诋毁我的借口罢了!”
“我刘靖做事,何时需要看这些世家大族的脸色?”
“更何况。”刘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坡顶风口,衣袍猎猎作响,“他们若是识时务选择支持我,那我尚可给他们一条生路。”
“若是执迷不悟与我作对,那便该考虑清楚后果!”
“乱世之中实力为尊,他们这些世家坐拥万顷良田,囤积无数钱粮,却不思为国分忧,只知欺压百姓,本就是乱世的毒瘤!”
“再者。”刘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目光落在下方静谧山野间,“我麾下将士不少都是寒门子弟、流民出身,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抛头颅洒热血,所求不过是封妻荫子、衣食无忧。”
“他日我平定冀州,拿什么赏赐他们?难道要空口说白话不成?”
“这些冀州世家若是不服我,那他们的土地钱粮,正好拿来分赏诸将士,安抚民心!”
戏志才与董昭相视一眼,眼中忧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
戏志才收起羽扇,朝着刘靖深深一揖:“主公高瞻远瞩,属下目光短浅,惭愧!”
贾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有些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选择一言不发。
刘靖如今的这个做法,他是不赞成的。
为了一些已死之人的尸骨,而去得罪冀州的世家大族,怎么看都是得不偿失。
甚至在贾诩的心目中,这种做法有些近乎于妇人之仁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刘靖在他心目中是有魅力的,无论在何时,在什么样的谋士心目中,一个仁慈宽厚的主公,都是有魅力的。
起码就到目前为止,刘靖的很多做派,在他心目中不一定满意,甚至在他看来,有些过于仁慈宽厚。
可是贾诩好像才忽然发现,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跑路。
可能这就是刘靖的魅力吧!
不过他也没有出口去劝,他知道,起码在这个事情上,自己也劝不了刘靖。
刘靖转头看向赵云,语气郑重:“子龙,你立刻调遣五千人,携带铁锹、锄头、麻袋等工具赶赴坡下。”
“务必小心谨慎,将京观上的头颅逐一取下,与散落骸骨一并收拢,不得遗漏一具!”
赵云拱手领命:“诺!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赵云转身快步走下坡顶,很快便带着五千名精锐士兵扛着工具朝旷野奔去。
士兵们小心翼翼爬上京观,将黑褐色头颅轻轻取下放入麻袋。
另有一部分士兵分散旷野各处,弯腰拾起散落骸骨,仔细擦拭干净再装入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