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百姓听到消息,先是惊疑不定,躲在门后偷偷张望。
他们之中有不少是黄巾之乱的幸存者,甚至有几人当年也曾被迫加入黄巾军。
这些年路过这片旷野,总是远远绕开,不敢靠近那座狰狞京观,怕被人认出安上“通贼”罪名,更怕触景生情,想起死去的亲人。
可当他们看到幽州军士兵不仅不劫掠百姓,反而小心翼翼掩埋黄巾骸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戒备终于一点点消散。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京观前,看着士兵们取下头颅,老泪纵横:“终于有人肯为这些苦命人收尸了!”
“俺家老三当年就是为混口饭吃才投奔黄巾,最后就死在这里!”
“俺想给他收尸,却怕官府追究,只能每年偷偷来拜祭!如今,他终于能入土为安了!”
老汉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刘靖所在的坡顶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印:“燕侯的大恩大德,俺们永世不敢忘!”
一个年轻妇人拉着十来岁的孩子,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收拢的骸骨,早已泣不成声。
她的丈夫当年也是黄巾军一员,战死后尸骨便弃置于此。
这些年她带着孩子东躲西藏,不敢提及丈夫身份,如今看到丈夫尸骨终于能被好好安葬,心中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她抱着孩子对着坡顶深深一揖,泪水打湿了衣襟。
越来越多的百姓围拢过来,有的帮忙搬运骸骨,有的帮忙清理杂草,有的则拿着自家仅存的粗粮送到幽州军大营,想要犒劳将士。
刘靖见状,连忙让亲卫扶起百姓,沉声道:“诸位乡亲不必多礼!我幽州军本就是为百姓而战!”
“这些亡魂中不少皆是被逼无奈的可怜人,理应入土为安!”
“你们的心意我心领了,只是粮食还是拿回去吧!我们幽州军有军粮,不缺这些!”
百姓们闻言更是感动,纷纷感慨道:“燕侯仁德!”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旷野染成一片悲壮的红色。
下曲阳旷野上,一座新坟拔地而起,新立的石碑在余晖中静静矗立,碑上“黄巾阵亡军民之墓”几个大字,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肃穆。
刘靖在下曲阳的举动,像长了翅膀,短短几日便传遍冀州。
从常山国的山野村寨,到赵国的城邑市井,耕夫货郎、守城兵卒、闲坐乡绅,口里传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刘靖。
称颂者赞他仁德,非议者骂他为贼寇张目。
流言混着闲话,飘满了冀州每一寸土地。
三日后,冀州牧韩馥亲率官员沿官道南下。
行至下曲阳地界,远远望见旷野上那座曾矗立数年、令过路人胆寒的京观,已荡然无存。
换作一座新垒的土坟,坟前立着青石碑,“黄巾阵亡军民之墓”八个大字在春阳下格外扎眼。
“停车。”韩馥声沉如铁。
车夫勒缰,骏马长嘶着缓停道旁。
韩馥掀帘下车,一身官袍。身后跟着别驾闵纯、治中耿武,还有一众冀州郡县官员、几个本地大族出身的校尉。
这些人都是冀州士族脸面,此刻望着旷野景象,脸色各异。
韩馥沿小径走向新坟。
近了,见坟前散着祭品,该是附近百姓献的。
“明公,这便是刘靖那厮的手笔!”率先按捺不住的是赵郡李氏出身的校尉李谌。
他抢上一步,指着新坟,声音带火,“黄巾贼寇!当年何等猖狂?屠我宗族,烧我田宅,抢我财货,多少士族子弟死在他们刀下!”
“皇甫将军英明,筑京观震慑乱贼,天下宵小才不敢妄动,换来几年太平!”
“刘靖倒好,为收买人心,竟敢私拆京观,给这些贼寇收尸!是何居心?”
李谌话音未落,闵纯便紧跟开口,语气更尖刻:“李校尉说得对!明公,黄巾是朝廷钦定的叛逆,祸乱天下,死有余辜!”
“刘靖此举,分明是和朝廷作对,和天下百姓为敌!”
“他给贼寇立碑,称‘军民’,岂不是说朝廷平叛错了?”
“皇甫将军的大功,反成了罪过?”
“此獠歹毒,昭然若揭!”
“明公!此獠不除,冀州必危!”又一官员高声道,“想当年黄巾乱冀州,我等士族倾尽全力,才助朝廷平叛。如今刘靖为黄巾张目,是忘了血海深仇吗?他要把冀州百姓都变成黄巾余孽!”
“诛灭黄巾,天理昭彰!刘靖逆天,必遭天谴!”
“伪君子!打着仁德幌子,行谋逆之事!”
“明公,速下令驱逐燕军,封锁边境!”
骂声此起彼伏,越说越激。
这些冀州士族,无一不是当年黄巾之乱的受害者。
宗族子弟死于战火,田产庄园化焦土,恨意早刻进骨髓。
在他们眼里,刘靖为黄巾收尸,无异于往伤口撒盐。
韩馥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目光掠过义愤填膺的下属,掠过操练的流民,最后落在那块青石碑上。
他听着身后骂声,只觉刺耳。
忽然,一段尘封旧事撞进脑海。
韩馥缓缓转身,扫视众人,声带悠远感慨:“你们可知,春秋时楚庄王伐晋,邲地一战而定,大破晋军,那是楚对晋前所未有的大胜。”
众人皆愣,不懂韩馥为何突然提这个。闵纯皱眉:“明公,这是春秋旧事,与今日何干?”
“怎会无关?”韩馥瞥他一眼,继续道,“邲之战后,楚将潘党见晋军尸横遍野,便向楚庄王进言:‘君盍筑武军,而收晋尸以为京观。’劝庄王将晋军尸骸堆积封土,筑高冢夸耀武功,留示子孙。”
他顿了下,语气更重:“换作旁人,怕早欣然应允。可楚庄王,断然否决。他说:‘夫文,止戈为武!’”
这六字一出,旷野静了几分。
韩馥看众人茫然神色,一字一句道出楚庄王当年论述:“庄王说,武字由止、戈合成。武力本意,从来不是炫耀杀伐,而是制止干戈,消弭战争!”
“他还说,真正武功当有七德,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
韩馥伸指逐条数,眼中满是敬佩:“禁绝暴力,收起兵器,保全国家,成就功业,安定百姓,和睦众人,丰富财物!”
“此乃武之七德!”
“庄王对照自身,直言一场邲之战,让晋楚将士暴尸荒野,让晋国百姓生惧,七德之中,他竟一条未占!”
“他还说,古之圣王只讨伐有罪之国,只将首恶元凶筑京观示惩。晋军将士是为国尽忠,非罪魁祸首,岂能受此尸骨堆积之辱?”韩馥声愈沉厚,“最终,楚庄王下令,将晋军阵亡将士尸骸妥善掩埋,黄河畔祭祀告慰,方班师回朝。”
“黄巾贼寇自然不是为国尽忠,心有野心之人自然该死,可大多的百姓,只是被乱贼挟裹,乱世中求存生路。”
“再者,无论如何,杀了十多万俘虏,筑成京观,皇甫义真终究算不上“仁”了。”
说罢,韩馥再次看向新坟,看向碑上“黄巾阵亡军民之墓”七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还有掩不住的惊叹。
“今日见刘靖所为,我方恍然。”韩馥长叹,声带感慨,“皇甫将军筑京观,是为震慑贼寇;刘靖拆京观,是为安抚亡魂。看似相悖,实则……刘靖此举,竟与楚庄王当年胸襟异曲同工!”
他看目瞪口呆的众人,声带怅然:“世人皆说止戈为武。真明白这四字的,又有几人?”
“刘靖此举,能做到这份上,便绝非池中物!”
“你们只看见他收黄巾尸,却看不见背后深意。”韩馥摇头,语带自嘲,“幽并二州本贫瘠苦寒,强敌环伺,北有乌桓鲜卑,东有公孙瓒虎视。刘靖短短数年站稳脚跟,收服人心,坐拥两州,岂是侥幸?”
“此人胸襟远大,心怀苍生,分明有雄主之相!”韩馥声里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楚庄王蛰伏数年,一鸣惊人,终成春秋五霸。如今刘靖所作所为,与当年楚庄王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震得身后官员鸦雀无声。他们张嘴想驳,却发现无从辩起。楚庄王典故在前,刘靖举动在目,“止戈为武”道理如洪钟大吕敲在每人心头。
旷野上,风还在吹。新立石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