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燕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李儒,目光锐利如刀:“先说吧,条件是什么?董相国可不会平白无故给我这么大的好处。”
李儒心中暗道一声“果然”,脸上却依旧笑容满面:“将军果然爽快。相国的条件很简单,若刘靖率军南下讨董,还请将军出兵袭扰幽州后方,牵制其兵力。不必死战,只需让刘靖首尾不能相顾,无法全力南下即可。”
张燕闻言,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刘靖那小子,不好惹啊。”张燕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他手下的幽州突骑、雍奴义从,都是百战精锐。我黑山军虽号称百万之众,实则能战之兵不过十余万,且多是步卒,野战能力远不如幽州骑兵。若是真的和刘靖硬碰硬,怕是要碰得头破血流。
李儒早就料到他会有此顾虑,当即笑道:“将军多虑了。相国并非要将军与刘靖死战。将军只需率领麾下弟兄,出没于太行山道,劫掠并州的粮草辎重,袭扰其后方郡县。刘靖若分兵来剿,将军便退入深山,凭借地利周旋;若其不理,将军便再出兵袭扰。如此反复,足以牵制数万大军,让他无法安心南下。”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把火:“将军试想,一旦刘靖南下兵败,幽州群龙无首,难以支援并州,将军手握并州牧的印信,再加上董卓的支持,顺势拿下并州,也并非不可能之事。届时将军坐并州,岂不是霸业可成?”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张燕的心坎里。
坐拥一州之地!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张燕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他看了一眼厅内激动的头领们,又看了一眼神色从容的李儒,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此事……容某想想。李先生远来辛苦,且在寨中歇息几日。某与弟兄们商议后,再给先生答复。”
李儒知道,此事已经有了七八分把握。他要的不是张燕立刻答应,而是让他动心。只要张燕动心了,剩下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好。”李儒点了点头,拱手道,“在下静候将军佳音。”
当夜,张燕的寝帐内,灯火通明。
帐中,除了张燕之外,还有他最信任的几个心腹头领,孙轻、王当、杜长。这三人皆是跟随张燕多年的老兄弟,也是黑山军的核心人物。
帐内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
“大帅,董卓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车骑将军!并州牧!咱们可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啊!”王当率先开口,脸上满是急切。他性子急躁,最是渴望能摆脱山贼的身份,“刘靖那小子之前能给咱们什么?不过是些粮草钱财!”
杜长也跟着点头道:“王当说得对。如今关东联军看似声势浩大,可董卓手握朝廷大权,麾下西凉铁骑精锐无比,胜负尚未可知。咱们若能在这个时候帮董卓一把,牵制住刘靖,便是大功一件。董卓为了稳住咱们,必定会兑现承诺。”
“兑现承诺?”孙轻冷笑一声,猛地站起身,泼了一盆冷水,“董卓是什么人?暴虐无常,言而无信!当年他许诺给丁原高官厚禄,结果转头就唆使吕布杀了丁原,吞并了他的并州军。这样的人,他的话能信吗?”
他走到帐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激动:“三年前,若不是刘靖肯跟咱们做那笔交易,咱们黑山军不知多少人早就饿死在太行山里了!我亲自去过蓟城,见过刘靖!那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麾下谋士如云,猛将如雨,百姓对他感恩戴德!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雄主!”
孙轻的声音愈发高亢:“董卓呢?他在雒阳屠戮百姓,移乱宫室,天下人皆欲诛之!咱们若是投靠他,便是与天下为敌!他日刘靖挥师北上,咱们拿什么抵挡?到时候董卓翻脸不认人,咱们得罪了刘靖,又被董卓抛弃,那才叫竹篮打水一场空,死无葬身之地!”
“你……”王当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得通红,“孙轻,你莫不是被刘靖那小子收买了吧?他不过是给了你点好处,你就处处替他说话!”
“我是为了黑山军数万弟兄的性命!”孙轻瞪着王当,“刘靖的厉害,你们谁比我清楚?当年我去蓟城,亲眼见到他训练的幽州突骑,冲锋之时如雷霆万钧,那等战力,咱们的人上去,不过是螳臂当车!”
张燕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执。他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心中五味杂陈。
孙轻说得句句在理,可董卓开出的价码,实在是太诱人了。
车骑将军,并州牧。
这七个字,就像一团火,在他的心头熊熊燃烧。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刘靖此人,确实是个雄主。当年孙轻从蓟城回来,跟我说过他的手段。屯田安民,盐铁专营,军功授田……桩桩件件,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他麾下的军队,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可去年,刘靖派董昭来过一趟。你们知道他许了我什么吗?一个代郡太守的职位,或者,让我麾下的人整编为一万兵马,给我一个裨将军的头衔。”
帐内一片寂静。
裨将军,不过是军中末流将领;代郡太守,也只是一郡之守。与董卓许诺的车骑将军、并州牧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不甘心!”张燕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张燕手下大军十数万,凭什么只能给刘靖当一个小小的裨将军?”
“大帅!”孙轻上前一步,恳切地说道,“刘靖给的官职虽小,却是实打实的!”
“他说过,只要咱们归顺,军纪严明,战功够了,迟早能封侯拜将!”
“董卓给的官职虽大,却是镜花水月!他现在需要咱们,才会许下这么好的条件,等他平定了关东,第一个要剿灭的,就是咱们这些人!”
他听到这些话,心里明白张燕已经动心了,不能够硬来,又凑近张燕,压低声音道:“大帅,小弟有一计。咱们可以假意答应董卓!”
张燕眼睛一亮:“哦?你说说看。”
“董卓不是要咱们袭扰刘靖后方吗?咱们先答应下来。”孙轻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然后,咱们就找他要粮草,要战马,要兵器铠甲!十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一万套铠甲!这些东西,少一样都不行!”
王当忍不住插嘴道:“董卓会给吗?”
“他会给!”孙轻肯定地说道,“如今关东联军兵临城下,董卓焦头烂额,他急需咱们牵制刘靖,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会给!等咱们拿到了这些东西,就拖着!迟迟不出兵!”
他看着张燕,一字一句道:“等刘靖南下讨董,咱们就看风向,陈兵并州边境,扰而不打!也算是给了董卓一个交代,也不会把刘靖得罪死了,若是董卓胜了……咱们再出兵也不迟!”
张燕闻言,陷入了沉思,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半晌之后,忽然抬头看向众人,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孙轻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咱们黑山军,在这乱世里挣扎求生,靠的就是见风使舵,趋利避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狠厉:“董卓想让咱们去当炮灰,去得罪刘靖?没那么容易!咱们就先顺着他的意思,把好处捞足了再说。十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一万套铠甲,少一样都别想让咱们出兵!”
王当有些迟疑地问道:“大帅,那要是董卓逼得紧了,咱们怎么办?”
张燕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逼得紧?他董卓现在自顾不暇,关东联军都快打到家门口了,他哪来的功夫逼咱们?真要是逼急了,咱们就把李儒那小子扣下,送给刘靖当投名状!”
“那要是……要是董卓真的打赢了关东联军呢?”杜长又问道。
张燕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要是董卓赢了,那咱们就真的出兵!到时候刘靖肯定被打得元气大伤,咱们趁机袭扰他的后方,抢他的粮草,夺他的城池!有董卓在背后撑腰,说不定真能拿下并州!到时候,我张燕就是并州的牧守!坐拥一州之地,谁敢不服?”
说到这里,张燕猛地一拍桌子,哈哈大笑道:“就这么办!孙轻,你明天去回复李儒,就说我答应他的条件。但是,粮草战马兵器,必须先送到太行山!少一样,我都不出兵!”
他看着帐内的三个心腹,语气斩钉截铁:“记住了!咱们黑山军,绝不做亏本的买卖!这乱世之中,只有活下去,只有攥紧了粮草和兵马,才有可能问鼎天下!刘靖也好,董卓也罢,都只是咱们的踏脚石!”
“大帅英明!”孙轻、王当、杜长三人齐声拱手道,眼中满是敬佩之色。
帐外,山风呼啸,卷起林涛阵阵,像是在诉说着乱世的无常。
而帐内的这一番密议,却悄然改变着北方的局势。
议事散去,已是三更。
孙轻借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木屋。
这木屋在大寨的西角,简陋得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案几,与其他头领的住处相比,寒酸了不少。但孙轻毫不在意,他关紧房门,又搬来木凳抵住门闩,这才从床底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