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鸿沉思片刻,缓缓道:“此计甚好,但有一事你要注意。”
“妇翁请讲。”
“消耗。”郭鸿说,“此战不仅要帮于夫罗复位,更要大量消耗南匈奴兵力。五六万骑兵,就算归顺了,也是隐患。必须让他们自相残杀,必须让他们的青壮死在战场上。”
刘靖笑了:“妇翁与我想的一样。我已传令全军,此战以斩首记功。斩首一级,赏钱五百,良田三十亩。斩首十级,升一级,赏马两匹,良田百亩。各部缴获的战利品,按斩首比例分配,谁砍的人头多,谁分得多。”
郭鸿抚掌:“妙!如此一来,将士必然奋勇争先,而南匈奴各部……”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这将是一场血腥的屠杀。
“还有一事。”郭鸿补充,“于夫罗的部众,也要消耗。”
“他那一万二千骑,是他的本钱。若是全须全尾带回去,他羽翼丰满,未必听话。”
“你要借南匈奴各部的手,削弱他。必要时……”他做了个切割的手势。
刘靖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明白。”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
郭鸿问起幽州情况,刘靖一一回答。
盐铁之利,屯田之策,胡部安抚,水军筹建……桩桩件件,条理清晰,可见是深思熟虑过的。
郭鸿越听越感慨,忽然叹道:“想当年,你刚娶我女儿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能扛起一方天地的雄主了。郭家能有你这样的女婿,是福气。”
刘靖放下茶盏,语气诚恳:“若无妇翁当初的信任与扶持,我刘靖走不到今天。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郭鸿摆摆手,眼角却有些湿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只求你,他日功成名就,莫要忘了百姓疾苦,莫要负了这天下苍生。”
“靖,谨记妇翁教诲。”刘靖起身,郑重拱手。
郭鸿看着女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你放心去打仗。并州后方,我替你守着。”
刘靖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孩子气的依赖,让郭鸿心中一暖。
“有妇翁在,我无后顾之忧。”
两人又聊了半个时辰,直到亲卫来报,说将领们已在中军帐等候。
刘靖起身:“妇翁早些歇息,明日我陪您在城中转转,见见几位士族家主。”
郭鸿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了几分凝重的表情,看着面前的刘靖说道:“自从我进入并州之后,特意留意过各地情况。”
“太原郡的情况会好很多,但是西河郡这些地方,常年被匈奴侵犯,地方豪强做的事情更是不堪,土地兼并极其严重,百姓们的日子过得很差。”
“我知道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将来肯定要借着幽并两州做一番大事业,所以这并州无论如何都要安定下来。”
“我们不但要让它安定下来,还要让它重新恢复稳定和繁荣。但是这里面所要投入的粮草物资实在太多了,你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刘靖听到这话,缓缓点了点头说:“我的确考虑过,之前一直想着打仗的事情,对于此事倒还没有深思熟虑,不知道妇翁有什么好建议?”
郭鸿说:“听说那些并州士族一共给你送了十万多石粮草?”
刘靖想了想,笑着说道:“是的,已经将近十六万石粮草了。他们还算配合,其中羊太守出了不少力。”
郭鸿听了之后缓缓点头,说:“泰山羊氏还是忠于汉室的,羊衜此人也是个可用之才,我对他倒是颇有了解。”
“以后有机会的话,倒是可以重用此人,毕竟他出了大力,这便是千金买马骨。”
“只是,依我看来,你这手段还是不够狠,对并州士族还是太手软了。”
“并州看着千疮百孔,穷的是百姓,并州士族可不穷。”
“他们经商牟利,疯狂兼并土地,家库殷实。”
“就算是匈奴人、鲜卑人来了,也只想着抢百姓,很少硬攻他们的坞堡,所以他们实力雄厚,存粮极多。”
“这一次他们看着给你送了十万多石粮草,足够你的军队用一年有余,可这还不够。”
“我们要想让并州快速恢复,还得在他们身上再榨出一批粮草来,这样战后重建和安定庶民的粮食就有了。”
刘靖听到这话愣了一下,深深地看着面前的郭鸿一眼,心里是真的觉得自己太心软了。
他已经知道郭鸿想要干什么了。
此时的刘靖,眼里没有其他,只有对黑心老官僚的佩服。
在这样的黑心老官僚面前,自己纯洁得就像个雏。
他看着面前的郭鸿心生佩服,说道:“妇翁考虑得还是周全。”
郭鸿点了点头,说道:“几天前你才搞了一场大阅兵,听说效果很好,无论是胡人还是并州士族,都有所畏惧,不知是否属实?”
刘靖听到这话笑着说道:“没错,我这场大阅兵,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郭鸿说道:“那就好,我们正好借着这个势头,再敲他们一笔。”
“别的不说,要想让并州在三年内初步实现稳定和复苏,我们至少还需要四十万石粮草,这样才足够支撑安抚流民的开销。”
刘靖说道:“既然如此,明天我就召集他们前来,再跟他们提起此事。”
郭鸿听到这话摆了摆手,笑着说:“这个事情终究是要办的,但不能由你出面。”
“你将来是幽并之主,主公必须是仁慈宽容的形象。”
“你要记住我的一句话,那些残暴的,狠辣的,黑心的,奸诈的……永远只能是你手下的官僚,而不能是你!
“这些威逼地方士族的事情,不能由你去做。”
“你手下能人有不少,但是都太过稚嫩了,这些事情竟然没有人能为你出谋划策,也没有有人能为你去下手。”
“不过,既然我来了,顶着并州刺史的名头,这个得罪人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办。”
“明天,此事由我来提出,不过咱也不能够一次就敲得太狠了,要不然把他们给吓跑了,以后就没得敲。”
“他们既然已经献了10多万石粮食草,那我们再敲他一笔10多万石粮草。”
“等到你打败了南匈奴,将局面安定下来了,我坐稳了这并州刺史,到时候咱们又有大义,手上又有兵马,慢慢敲他们也不晚。”
“这方面我很有经验,从士族手里掏粮食,我至少有100种方法……”
刘靖听到这话都震惊了,挑了挑眉,不可置信地问道:“100种?”
郭鸿看到刘靖如此震惊的表情,显得有些洋洋自得。
他本来就是士族出身,自然明白怎么对士族最有效,笑道:“没错,至少100种,我保证三年内,把帮你把这并州给安定下来。”
刘静站起来对着郭鸿深深一拜,说道,“那就拜托妇翁了。”
郭鸿摆了摆手,说道:“没事,没事。”
“到时候你在旁边,不需要说太多话,一切由我来说。”
刘靖心里很感动,但也知道郭鸿是为他好,说道:“好。”
送走刘靖,郭鸿回到书房。
他没有睡意,而是摊开并州地图,就着油灯仔细观看。
地图是刘靖留下的,上面标注了各郡县情况、驻军位置、粮草囤积点,还有南匈奴各部的大致分布。
郭鸿提起笔,在美稷的位置画了个圈。
然后过了一会,他想了想,又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并州……”
写完之后,郭鸿才缓缓去入睡,睡到半夜,他突然从床上跳了起来,来到桌前,又点燃了油灯。
他在月光和油灯的光亮照耀下,在桌上写下了三个字。
“光武帝。”
这三个字他是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欢喜。
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又黑了下来,随后脸上又露出了几分笑容。
他看人极准,他这个女婿可而比光武帝刘秀要仁慈宽厚,也要更加重情重义多了。
郭鸿欣赏了半个时辰,才用油灯把这张纸给焚毁了,随后回到了床榻上,安然睡去。
他又梦到了最近一年来经常梦到的那个梦。
他梦到了女儿的小时候,梦到那个看相的方士,指着他女儿说:“此女命格极贵,贵不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