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城门。
城内景象比城外稍好,至少街道上还有人走动,店铺也开着几家。
但行人稀少,且多面带菜色。
街角蹲着不少乞丐,看到车队,纷纷伸出破碗。
郡太守府……如果那还能叫府的话……位于城东。门楣上的牌匾不见了。
院内杂草丛生,正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朽烂的椽子。
郭鸿站在院中,看着这番破败景象,沉默良久。
“使君,这……”队正面露难色。
“收拾一间能住的屋子。”郭鸿说,“派人去通知那个王校尉,让他明日来见本官。”
“若是他不来……”
“他会来的。”郭鸿打断他,“除非他想现在就造反。”
刘靖的数万大军在并州,这些地方豪强,只要不是蠢得跟猪一样,就不会选择做这样的蠢事。
当夜,郭鸿在漏风的厢房里,就着油灯写了一封信。
信是给女婿刘靖的,详细描述了沿途见闻和并州现状。写完封好,交给亲信:“连夜出发,送往雁门。务必亲手交给刘使君。”
亲信领命而去。
郭鸿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屋顶的破洞能看到几颗星星,在寒冷的夜空中闪烁。北风从门窗缝隙灌进来,带着塞外草原的腥气。
并州,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十日后,阴馆城。
刘靖接到妇翁密信时,正在校场观看新募士卒操练。信使风尘仆仆,嘴唇干裂,显然是日夜兼程赶来的。
刘靖拆开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渐渐皱起。
信中描述的景象,他并不意外。幽州当年也是这般模样,甚至更糟,乌桓侵扰,鲜卑寇边,百姓流离,官吏逃亡。
他花了足足四五年时间,杀人,练兵,屯田,通商,联姻,威慑,才勉强把幽州捏合成一块铁板。
现在轮到并州了。
但并州的情况更复杂。
幽州胡部虽多,但各自为战,没有形成统一的势力。
并州则有南匈奴这个庞然大物,虽然分裂内乱,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部加起来仍有数万骑兵。
更别说还有屠各胡、黑山军,以及各地豪强坞堡。
“使君?”身旁的郭嘉轻声询问。
刘靖将信递给他。郭嘉快速看完,又传给戏志才、田豫等人。
“妇翁已到西河。”刘靖转身,看向南面,“于夫罗那边如何?”
“已整军完毕。”张辽答道,“一万二千骑,随时可以西进。”
“传令各部,三日后誓师西进。”刘靖下令,“文远,你领八千幽州军为前部。汉升,你领五千铁骑为中军。公明,你领三千轻骑为游弋。其余各部,随我本阵行动。”
众将领命。
刘靖又对郭嘉说:“奉孝,你替我写封信给妇翁。告诉他,我即日西进,请他尽快来阴馆汇合。并州政务,还需他来主持。”
“诺。”
又过了几天,郭鸿的车队终于抵达阴馆。
这次路上的见闻,让他心情更加沉重。从西河到雁门,三百里路程,他看到了至少五处被焚毁的村落,两座废弃的县城。
流民成群结队往北走,说是要去幽州讨生活,因为听说幽州那里有饭吃,有田种。
途中他们还遇到了一股匪徒,大约百来人,试图劫掠车队。
护卫击溃了他们,抓了几个活口。
审问得知,他们原本是太原郡的百姓,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地主催租,官府征税,活不下去了,这才落草为寇。
“像我们这样的,并州到处都是。”那个匪首跪在地上说,“当土匪还能抢口吃的,当良民只能等死。”
郭鸿没有杀他们,给了些干粮,放他们走了。
他知道杀不完。
抵达阴馆时,已是黄昏。
城墙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城头旌旗飘扬,守军甲胄鲜明。
车队在城门口接受了检查,比西河严格得多,但守军态度客气,检查完还行礼致歉:“使君见谅,近日大军调动,不得不严。”
郭鸿心中感慨。女婿在幽州做的事,他有所耳闻,但亲眼见到,又是另一番感受。
车队被引到城西一处宅院。门楣上挂着“郭府”的匾额,显然是新制的。门口已有仆役等候,见车队到来,连忙上前迎接。
“参见使君。刘使君吩咐,请使君先歇息,他处理完军务即刻来见。”
郭鸿点点头,在仆役引领下走进宅院。院子不大,但整洁,正堂、厢房、书房一应俱全,家具虽不奢华,但用料扎实,摆放得体。卧房里被褥都是新的,还熏了香。
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喝茶。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院外传来马蹄声。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刘靖推门而入。
刘靖的脸上带有几分欢喜,亲切地喊道:“妇翁。”
郭鸿抬起头。
女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半旧皮裘,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明亮有神。
三年多不见,这小子更沉稳了,眉宇间那股锐气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山岳般的厚重感。
“安之。”郭鸿露出笑容,起身相迎。
两人没有行官场礼节,只是像寻常翁婿一样,互相打量,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妇翁一路辛苦。”刘靖扶着郭鸿重新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并州这地方,让您受累了。”
“比我想的还糟。”郭鸿摇头,“不过到了你这阴馆,总算看到点人样子。”
“阴馆也是刚收拾出来。”刘靖给他添茶,“我入并州时,这里也是一片破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郭鸿知道,这背后是多少血腥。
郭鸿看着刘靖眼下的青黑,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这些年,苦了你了。幽州那烂摊子,能被你盘活,我知道你没睡过几个安稳觉。如今又要扛并州的担子,凡事别硬撑,身子是本钱。”
刘靖心中一暖,眼底的倦色淡了几分,嘴角扬起柔和的弧度:“妇翁放心,我心里有数。倒是您,一把年纪还奔波在外,路上那些风霜,瞧着都让人心疼。这院子是我特意让人收拾的,您住着要是有什么不舒坦的,尽管开口。”
郭鸿笑着摆手:“我一把老骨头,没那么金贵。这次从雒阳来,特意给你带了些你爱吃的鹿肉脯,回头让仆役给你取来。”
“多谢妇翁。”刘靖眼中闪过一抹感动。
郭鸿旋即正色道:“说说吧,接下来什么打算?你在信里说要西进,具体如何行事?”
刘靖收敛笑意,直奔主题:“何进让我护送于夫罗归国复位。我名义上是讨伐篡逆,实则是要借机清理南匈奴各部,将并州北部草原纳入掌控。”
郭鸿一摆手,问道:“南匈奴现在什么情况?”
“须卜骨都侯病了。”刘靖说,“现在南匈奴几个老王共同执政,各部酋长各自为政。屠各胡的白马铜、休屠各,还有羌渠旧部,都在争权。总兵力大概五六万骑,但分散在十几个部落,彼此猜忌,互相攻伐。”
郭鸿眼睛一亮:“分而治之?”
“正是。”刘靖点头,“于夫罗是羌渠之子,有正统名分。我助他复位,他必须答应几个条件:南匈奴称臣纳贡,部落驻地由我划定,各部酋长须经朝廷册封,战时须出兵随征。”
“他会答应?”
“他不答应,有的是人答应。”刘靖冷笑,“屠各胡那边,我已经派人接触了。白马铜想要单于之位,我告诉他,只要他肯合作,事成之后可以封他为右贤王,统领屠各各部。”
“两边下注?”
“不止两边。”刘靖说,“羌渠旧部里,也有不满于夫罗的。”
“南匈奴老王中,有人想自立。我都派人联络了,许以官职,许以财物,许以草场。”
“现在南匈奴就是一锅沸水,我只要丢几块石头进去,就会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