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自己的手。
手很稳,稳稳地放在膝盖上,五指微张,掌心向上。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三声“万胜”响起时,他的手抖了一下。那是身体面对过于强大的力量时,无法控制的战栗,是生物本能对毁灭性力量的恐惧。
现在不抖了。
因为决定了。
从此刻起,不再有犹豫,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任何保留。他要死死抱住刘靖这条大腿,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变得对他有用,让他愿意为自己撑腰,为自己出兵,为自己夺回单于之位。
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部落的财富,可以给。
战士的鲜血,可以流。
甚至一部分尊严,也可以舍弃。
只要能让刘靖点头,只要能让那铁甲洪流为他而战。
观礼台开始松动。
士族们起身,互相行礼,寒暄,但话语都简短,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郝公,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令狐公所言极是。”
“王兄,改日再叙。”
敷衍,客套,心不在焉。
他们三三两两离开,走向各自的马车,脚步有些急,有些乱。
郝威上车前,拉住儿子郝明的手,握得很紧。
“回去立刻写信。”他低声说,声音沙哑,“给晋阳,给太原,给所有能联系到的家族、姻亲、故旧。”
“告诉他们,刘使君之强,远超想象。不是比我们想的强一点,是强十倍,强百倍。”
“我郝氏,必须加大投入。钱粮,子弟,人脉,所有能给的,都给。现在不给,等刘使君尽收并州人心,等其他人抢先把路走通,我们郝氏就被动了。”
“记住,”郝威盯着儿子的眼睛,“这是家族百年兴衰的关口。选对了,郝氏可再兴盛百年。选错了,就是灭顶之灾。”
郝明重重点头,脸色严肃。
“父亲放心,儿子明白。”
令狐邵的马车里。
他对堂兄令狐俊道,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兄长,你也看到了。”
“这不仅是强军,这是一整套东西。治军之法,治民之策,理财之道,用人之术……刘使君手里握着的,是一套能争天下的本事。”
“并州太小了。”
“真的太小了。”
令狐俊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令狐氏的眼光,不能只放在并州。”令狐邵缓缓说道,“要放远一点,看远一点。刘使君未来要去的,是更远的地方,是更大的舞台。”
“我们要跟上去。”
“不做攀附的藤蔓,要做车前的执灯人。”
“刘使君前行,我们为他照亮三步,刘使君所需,我们倾力而为。让他离不开我们,让他习惯我们的存在,让他将令狐氏视为股肱。”
令狐俊凛然。
“侄儿明白。”
王晨和王昶同车。
车轮滚动,颠簸。
两人很久没说话,各自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
一切似乎和昨天没什么不同。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并州的天空,从今天起,不一样了。
王晨终于开口。
“阿昶。”
“我们之前,想错了。”
“我们以为,刘使君是来并州争地盘的。”
“等他平定南匈奴,我们就是功臣,可以分润利益,可以保全家业。”
“可今天看了他的军队之后,我的想法改变了,利器在手,杀心自起,他有如此强大的军队,断然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并州。”
“现在看来,他的目标,更大。”
王昶点头,目光深邃。
“我这就派人回祁县。”
“不,我亲自回去一趟。让凌兄长和默叔父,放下手中所有事务,立刻来阴馆。这种事,不是书信能说清的,不是使者能说明白的。他们必须亲眼看看,亲眼感受,亲眼判断。”
“王家百年积累,是时候押上赌桌了。”
马车外,夜色彻底降临。
火把点燃,一条火龙在军营里蔓延,蜿蜒游动。
更夫敲梆,声音悠长。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并州的这一夜,许多人无眠。
郝威在灯下写信,笔尖颤抖,墨迹淋漓。令狐邵与堂兄密谈至深夜,烛火换了三根。
王晨王昶连夜收拾行装,准备天明出发。
于夫罗召来亲信,下令挑选部落中最健的马匹、最珍贵的皮毛,准备礼物。
帅帐中,刘靖卸去锦袍,换上常服。
郭嘉奉上热茶,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士族归心,胡酋慑服。”郭嘉微笑,“此阅兵之效,胜十万言,百万金。”
刘靖搁下茶盏。
“明日议事,定西进之策。”
诸谋士肃然。
“诺。”
…………
郭鸿抵达并州边界时,是十月中。
马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颠簸,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郭鸿掀开侧帘,目光所及之处,天地间一片萧索。
田野荒芜,秸秆在霜打后枯黄倒伏,田埂间看不见农人身影。
远处的村落,土墙多有坍塌,屋顶茅草稀疏,几缕稀薄的炊烟歪斜升起,还没到半空就被北风吹散。
官道两旁,偶尔能看到倒毙的人骨架,皮肉早已被啃食干净,白骨在灰黄的土地上格外刺眼。几只乌鸦立在骨架上,听到车马声也不飞走,只是转动脑袋,用漆黑的眼珠盯着车队。
“使君,前面就是界碑了。”
护卫队正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里带着疲惫。这队从雒阳带来的护卫,一路上见识了太多惨状,从司隶到河东,再到如今的并州,越往北走,景象越是凄凉。
郭鸿点点头,放下车帘。
他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内壁上。狐裘下的官服已经沾染尘土,但他没心思理会。
郭鸿睁开眼,手指在膝上敲了敲。
“使君,过了界碑就是西河郡地界了。”
队正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紧张。
郭鸿再次掀帘。
界碑是块半人高的青石,上面刻着的字迹已模糊不清。
碑旁倒着一具尸体,看衣着是个行商,尸体已半腐,引来成群的苍蝇。
更远处,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土坡后面,朝车队张望,眼中没有善意,只有麻木和贪婪。
“加速通过。”郭鸿沉声道。
车队加快了速度。护卫们握紧了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接下来的路程,郭鸿看到了更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焚烧过的村落,只剩下焦黑的断壁残垣。路旁沟渠里漂浮着肿胀的尸体,分不清是饿死的还是被杀死的。
偶尔遇到的行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看到车队远远就躲进野地里。
有一次,他们甚至看到一小队胡骑从远处山梁上掠过,髡头辫发,背负角弓,像狼群一样在山脊线上移动,片刻后就消失在北方。
第三天傍晚,车队抵达西河郡治离石城。
城墙比郭鸿想象的还要破败。
夯土墙体多处坍塌,用木栅临时填补。
城门半开,守门的郡兵歪歪斜斜靠在墙边,衣甲不整,手中的长矛锈迹斑斑。看到车队,他们懒洋洋地起身,领头的老卒上前盘问。
“哪里来的?干什么的?”
队正递上文书:“新任并州刺史郭使君车驾。”
老卒接过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他可能根本不识字。
最后他挠挠头,朝城墙上喊:“头儿!来个识字的!”
城头上探出个脑袋,是个三十多岁的军吏。他下来看了文书,脸色变了变,连忙行礼:“不知使君驾到,有失远迎!只是……”
他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郭鸿下了马车。
军吏吞吞吐吐:“城中……城中如今是王校尉主事。太守上月病故,郡丞逃了,郡兵由王校尉统领。使君若要进城,容小的先去通报。”
郭鸿明白了。所谓的王校尉,多半是当地豪强,趁乱控制了郡城。
“不必通报。”他淡淡道,“本官是朝廷任命的并州刺史,入治所城池,何须通报一校尉?”
他转身上车:“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