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山道蜿蜒而下,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
孙轻骑在一匹抢来的青骢马上,回头望去,大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在这山里待了六年,熟悉这里的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溪涧。
第一天,车队还在太行山余脉中穿行。
路过的村庄大多破败,田地荒芜,偶尔见到几个村民,也是面黄肌瘦,见到车队就慌忙躲进屋里。
孙轻知道,这些地方,官府的赋税、世家的租子、还有时不时过路的贼寇,早就把百姓榨干了。
“都是活不下去的人啊。”孙轻声边一个老弟兄叹了口气,“跟咱们当年一样。”
孙轻没说话,只是握紧了缰绳。
身后那些战马似乎感应到即将离开山区,不时喷着响鼻,马蹄在冻土上踏出急切的节奏。
第二天午后,车队进入了幽州地界。
变化是从一处界碑开始的。
过了那块刻着“涿郡”字样的青石碑,路上的景象就不一样了。
先是道路。
幽州这边,道路明显修整过,虽然也是土路,但平坦得多,车辙印整齐密集,显然经常有车马往来。
接着是田地。
时值寒冬,田里自然没有庄稼,但孙轻注意到,田垄整齐,沟渠完备,一些地里还堆着粪肥堆,显然是有人精心打理的。
更让他惊讶的是,他看到几队人正在田间挖渠,虽然天寒地冻,那些人却干得热火朝天。
“那是屯田的军户。”带路的向导是黑山军在幽州的一个暗桩,压低声音对孙轻说,“刘州牧来了之后,把无主的荒地,都分给流民和有功将士。”
“流民三年免赋,只收三成租子。军户则不同,有四十亩田地免税,但要参加军事训练,每户出一人随军作战,这些人,都是在给自己干活。”
孙轻若有所思。他瞥了一眼身后那些战马,忽然想:如果黑山军的弟兄们也能分到地,谁还愿意提着脑袋在山里当贼?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个屯田点附近扎营。
孙轻让弟兄们生火做饭,自己带着两个亲随,装作过路客商,走近屯田点的聚落。
聚落不大,几十间土坯房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是打谷场。
虽然简陋,但房顶的茅草铺得整齐,烟囱里冒着炊烟。
几个孩童在打谷场上追逐玩耍,虽然衣衫破旧,但脸上有肉,笑声清脆。
一个老者坐在场边的石碾上,看到孙轻等人,抬了抬眼:“客商?”
孙轻拱手:“老丈,路过此地,讨碗水喝。”
老者指了指场边的水缸:“自己舀。”
孙轻舀了一瓢水,边喝边搭话:“老丈,你们这屯子,看起来日子还行?”
老者笑道:“比在老家强。”
“俺是从青州逃荒过来的,家里七口人,路上饿死三个。”
“到了幽州,官府分了二十亩地,借了种子农具,今年收了六十石粮,交完租子,还剩四十多石,够吃到明年秋收了。”
“租子重吗?”
“三成,比老家乡绅的六成租轻多了。”老者有些感慨道:“要是刘州牧不调走,永远当我们的州牧就好了……听说州牧也是汉室宗亲……你说……他要是能当皇帝多好……反正都是高祖后裔嘛……”
孙轻心头震动,浑身发冷。
这些话他都不敢听。
“就不怕打仗?听说北边胡人常来抢。”孙轻连忙转移话题问。
老者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怕啥?有州牧的大军呢。”
回到营地,孙轻一夜没睡踏实。
老者的脸、孩童的笑声、整齐的田垄,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
他忽然想起张燕那句话:“刘幽州在幽州搞屯田,收留流民……”
原来,不是空话。
第三天,车队继续北上。
越是靠近蓟城,路上的行人车马越多。
有推着小车卖柴的农人,有赶着羊群的牧户,有押送货物的商队。
虽然个个行色匆匆,但脸上没有冀州百姓那种麻木的绝望。
中午在一个驿站打尖时,孙轻听到了更大的动静。
是马蹄声,密集如雷,从北面传来。
驿站里的人都探头往外看。
只见官道尽头烟尘腾起,一支骑兵正奔驰而来。
人数不多,约莫两百骑,但气势惊人。
孙轻眯起眼仔细看。
那些骑兵清一色皮甲,背弓持矛,马鞍旁挂着箭囊和弯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发式,髡头,留辫,是胡人。
“朔风营的鲜卑骑兵。”随从在旁边小声说,“这是日常巡边回来了。”
骑兵队伍如风般掠过驿站,没有停留。
孙轻注意到,这些胡人骑兵军容严整,队列丝毫不乱,经过驿站时甚至没有人侧目看一眼。
那种纪律性,完全不像他印象中散漫野蛮的胡人。
更让孙轻注意的是他们的马。
那些战马肩高体壮,毛色光亮,奔跑时步伐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战马。
“刘幽州居然能把胡人练成这样……”孙轻声边一个老弟兄喃喃道。
孙轻没接话,但心里翻江倒海。
他是见过鲜卑骑兵的,当年在冀州边境,鲜卑人来打草谷,那真是烧杀抢掠,毫无章法。
可眼前这支骑兵,完全是正规军的做派。
刘幽州,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第四天下午,蓟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孙轻这辈子见过最高的城墙。
灰黑色的墙体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旌旗招展,甲士林立。
城门洞开着,进出的人流车马排成长队,有兵卒在门口查验文书,但秩序井然。
孙轻的车队在城门外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
“头儿,咱们真能进去?”一个弟兄小声问。
“能。”孙轻咬了咬牙,“董昭给过通行令牌。”
他掏出那块铜牌,走到守门兵卒面前,递上去:“黑山军孙轻,求见董治中。”
兵卒接过令牌看了看,又打量了孙轻几眼,眼神里有些讶异,去找守门的军官禀报了之后,军官准备派出一个士兵作为向导,带他往董府。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安排,便被一个手持捕狼队令牌的队率走了出来拦住了,笑说道:“李军侯,这些人交给我吧!”
李军侯看了看那令牌,便点了点头,没在管这个事情。
事实上,孙轻这些人自从进入了幽州的境内,就已经被捕狼队给盯上了,只是孙轻他们不知道而已。
那捕狼队的队率过来跟孙轻他们说道:“跟着我们走吧,我带你们去董治中府上。”
孙轻他们有些发愣,连忙跟上,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蓟城内的景象,让孙轻和所有弟兄都睁大了眼睛。
街道宽阔,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沽酒的,应有尽有。
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更让孙轻惊讶的是,街面上有几个穿着统一灰色短褐的人,拿着扫帚在清扫街道。
捕狼队的队率笑着介绍道:“那是官府的‘净街夫’,”随从低声解释,“都是收留的流民,官府管饭,还给工钱。”
孙轻默然。
车队在城中穿行了两刻钟,终于来到董府前。
府邸坐北朝南,朱红大门,铜钉熠熠,几个持刀护卫分列两侧,目不斜视。
捕狼队的队率,把他们带到这里,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队率抬手跟孙轻告别,说道:“这就是董治中府上,你们自己去通禀吧!”
孙轻看到这一幕,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要递过去,说道:“劳烦尊驾带路了。”
队率脸色有些怪异,东西没收,但也没多说,摆了摆手,走了。
这不脑子有问题吗?
要送早点送啊!
他就算真的要收,那也不能在董治中的府前收啊!
董治中门口的护卫可都看着呢!
谁知道会不会有护卫多那么一嘴,跟董昭说上一句,虽然他们捕狼队不归董昭管,可那董昭要是多嘴告诉州牧又怎么办?
只是孙轻看的这一幕更加震撼了,不愧是刘州牧门下,是真的清廉如水呢!
连一个底层的军官都有如此觉悟,那刘州牧还会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