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暂时停歇的某个夜晚。
邺城以西八十里,滏水河畔,田氏的一处庄园。
庄子有坞堡,墙高两丈,护院五十,庄客三百户。
往年这时该是囤满新粮、宰羊备酒的安稳光景。
今年不同。
子时刚过,庄子南面山林惊起一片寒鸦。
守夜护院头目田七披着羊皮袄提刀上墙。林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风刮枯枝的呜咽。
他刚要转身,眼角瞥见林子边缘有东西在动。
不是野兽,是人影,猫着腰在雪地匍匐,一个,两个……数不清。
田七寒毛炸起,张嘴要喊,一支羽箭“嗖”地钉在他脖颈旁的木垛上。
第二箭直接射穿了他的咽喉。
田七捂脖子栽下墙头,落地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庄子四面响起喊杀声!
不是流民杂乱的冲击,是有组织的进攻。
南门佯攻,东墙架起七八架木梯,黑衣人像猿猴往上攀。
西面更绝,几十人抱着圆木,“咚咚”猛撞庄门。
庄内大乱。
护院们衣衫不整冲出来,有的连鞋都没穿。庄主田珅被亲随拖出卧房,只来得及披件外袍。
“怎么回事!哪来的贼人!”
“不、不知道!四面八方都是!”
田珅爬上望楼,借着庄内零星火光往外看,心凉了半截。
墙外黑压压全是人影,起码四五百。这些人打法狠辣,配合默契,绝不是寻常山贼。
东墙已失守,十几个黑衣人跳进庄内,见人就砍。护院节节败退。
“顶住!顶住!”田珅嘶吼,“去地窖把弓箭都拿出来!快去!”
晚了。
庄门在一声巨响中被撞开,潮水般的黑衣人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手中环首刀寒光闪闪,正是孙轻。
“田氏的粮仓在哪?”孙轻揪住一个瘫软的庄客,刀架脖子上。
“在、在后院……地窖……”
“带路。”
半个时辰后,庄内抵抗彻底瓦解。
护院死了二十多,剩下的跪地求饶。
庄客们缩在屋里,不敢出声。
孙轻带人撬开地窖,里面堆满粟米、麦子,还有几十瓮腌肉、几百匹布。
“搬。”孙轻言简意赅。
黑衣人们两人一袋,扛起粮袋就往庄外运。庄外早有准备好的驮马和牛车。
田珅被两个汉子押到孙轻面前,浑身发抖:“好汉、好汉饶命……粮你们拿走,只求别再杀人了……”
孙轻瞥他一眼:“你是田氏旁支?”
“是、是……”
“听说你们田氏今年囤了不少粮,准备运去幽州换马?”
田珅一愣,没敢接话。
孙轻用刀面拍拍他的脸:“回去告诉田家当家人,太行山里的弟兄们饿了一冬天了。今天特来借点粮。”
田珅瞳孔一缩。
孙轻不再理他,挥手:“撤!”
黑山军来得快,去得也快。
一个时辰后,庄子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狼藉、几十具尸体,还有被搬空的地窖。
田珅瘫坐地上,看着空荡荡粮仓,突然狠狠捶地。
亲随哆嗦着凑过来:“庄主,刚才那些人用的刀……我看着眼熟。”
“什么刀?”
“像是幽州那边出的百炼刀。”
田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幽州的刀,出现在黑山贼手里。
再联想到孙轻最后那句话。
一个可怕猜测在他心中成型。
“快……快备马!”田珅挣扎爬起来,“我要去邺城!见家主!”
同样的戏码,在接下来半个月里,在冀州各地接连上演。
真定冯氏的马场被洗劫,三百多匹战马被赶走。
审氏的盐队在半路被劫,三十车盐巴没了踪影。
中山沮氏的商队在井陉口遇伏,货物被抢,护卫死伤过半。
有捕狼队的消息帮助,每一次,袭击者都来去如风,精准找到世家最肥的产业。
更可怕的是,这些贼人装备精良,刀是幽州式样百炼刀,矛是军中制式长矛,有些队伍甚至配有角弓。
太行山深处,黑山军大寨。
议事厅里堆满了这半个月来抢到的各式货物。
粮食已经分下去大半,但剩下的东西依然琳琅满目。
几十匹上好的蜀锦和冀绸在火把下泛着光泽,上百件玉器、铜器堆在角落,还有三十车的盐。
厅外的空地上,三百多匹抢来的战马拴在木桩上,不安地踏着蹄子。
这些马匹毛色杂乱,但骨架粗壮,肩高腿长,明眼人都能看出是上好的战马。
几个头领围着这些财物和马匹,眼睛放光。
“将军,这些绸缎摸着真滑溜!”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抓起一匹蜀锦在脸上蹭了蹭,“给弟兄们做几身好衣裳穿穿?”
“还有这些马!”另一个头领走到一匹青骢马旁,拍拍马颈,“冯家养的马就是不一样,这骨架,这蹄子,在山里跑可惜了。”
“不如咱们自己留着?”有人提议,“组建一支骑兵,下山抢东西也方便。”
众头领哄笑。
张燕坐在虎皮交椅上,静静看着他们闹。等笑声渐歇,他才缓缓开口:“绸缎,玉器,战马……这些东西,在山里有什么用?”
厅内安静下来。
“咱们黑山军的弟兄,要翻山越岭,要冲锋陷阵。”张燕站起身,走到那堆绸缎前,抓起一匹,随手一撕,“哧啦”一声,名贵的蜀锦被撕成两半,“这玩意儿,挡得住刀吗?能御得了几个人的寒?”
他又拿起一块玉璧,掂了掂:“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走到厅外,拍了拍那匹青骢马:“这些马呢?在山里能跑得起来吗?”
众头领面面相觑。
孙轻沉吟道:“将军的意思是……”
“换成粮食。”张燕把玉璧丢回箱子,“换成粮食,换成刀箭,换成实实在在能保命、能打仗的东西。”
“可是……跟谁换?”一个头领问,“这些东西,寻常商贾不敢收,怕惹上麻烦。这些马匹,更是烫手山芋,冀州世家肯定在四处搜寻。”
张燕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有一个人敢收,也愿意收。”
“刘幽州?”孙轻眼睛一亮。
“对,刘幽州。”张燕走回主位坐下,“你们别忘了,咱们现在用的刀,吃的粮食,都是谁给的。”
“董昭上次来,给咱们送了一些粮食,虽然说是卖给我们的兵器,但价钱都并不太高。这个人情,咱们得记。”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我看刘幽州这个人,跟别的官不一样。他眼里有百姓,心里有杆秤。”
“咱们黑山军为什么存在?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的百姓逃进山里吗?”
“刘幽州在幽州搞屯田,收留流民……这些事情,做不得假,我总觉得他对咱们躲藏在太行山的一些流民,是有一些同情的。”
孙轻点头:“将军看得透。那咱们……”
“挑一批成色好的玉器、古玩,还有这些绸缎,装箱。”张燕吩咐,“把这些马也一起带上。”
“孙轻,你亲自跑一趟蓟城,去见刘幽州。”
“就说,黑山军的弟兄们用不着这些花哨东西,这些马在山里也是累赘,想跟他换粮食、换盐铁。”
“价钱好商量,好生说话,莫要得罪了人。”
孙轻肃然抱拳:“小弟明白!”
孙轻离开黑山军大寨是在清晨。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弟兄已经整装待发。
十辆大车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后面还拴着三百多匹战马。
车辙和马蹄在冻土上压出深深的痕迹。
张燕亲自送到寨门口,拍了拍孙轻的肩膀,目光扫过那些马匹。
“记住,咱们这次去,不只是卖东西。”张燕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幽州到底是个什么光景,看看刘幽州这个人,是不是真如名声里所说的那么仁慈爱民。”
孙轻点头:“将军放心,我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