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做了恶人倒无妨,只怕两面不是人,此事是万万使不得的。”
张让眼珠一转,忽然有了主意:“陛下,不必下旨赐婚,奴婢倒有一计,或可两全。”
“说。”
“陛下可先召蔡邕入宫。”张让压低声音,“与他诉说朝廷难处,国库空虚,凉州赏赐难以全数拨付,需要祁县侯体谅。而后再提及,朕知蔡邕为女婚事烦忧,愿做个人情,成全蔡琰心事。”
刘宏皱眉:“这与朝廷难处有何关联?”
“陛下可暗示,”张让解释道,“若祁县侯愿纳蔡琰为侧室,朕便可将此事作为额外恩典,弥补赏赐不足。”
“蔡邕是聪明人,自会明白其中深意,陛下这是在为祁县侯铺路,也是为蔡琰寻个归宿。”
刘宏思忖片刻:“若蔡邕不愿呢?”
“以陛下之尊,说上几句软话,那蔡邕吃软不吃硬的人,必然有所触动。”张让道,“再说蔡琰年岁已长,再拖下去终非长久之计。”
“祁县侯乃当世英雄,虽为侧室,也不算辱没门楣。”
“且陛下亲自出面劝他,这是天大的荣耀。蔡邕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了。”
刘宏沉思良久,手中的玉胆终于停止转动。
“好,便依你所言。”他缓缓道,“先传蔡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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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接到传召时,正在家中整理《熹平石经》的残稿。听闻皇帝急召,他心中忐忑,匆匆换了朝服便随宦官入宫。
一路上,他思绪纷乱。不知皇帝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被引至濯龙园暖阁时,蔡邕见皇帝凭窗而立,面色平静,心中稍安。
“臣蔡邕,拜见陛下。”
“伯喈来了,坐。”刘宏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蔡邕谢恩坐下,只坐三分之一,姿态恭谨。
有宫女奉上茶点,刘宏挥手屏退左右,只留张让在旁伺候。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风声。
“伯喈,”刘宏缓缓开口,“朕今日召你,是有两件事。”
蔡邕心中一紧:“陛下请讲。”
“第一件,是关于刘靖。”刘宏道,“凉州大捷,他居功至伟。朕已决意,晋他为幽州牧,总揽幽州军政。”
蔡邕点头:“祁县侯确是不二人选。幽州紧要,非宿将不能镇守。”
“朕也是此意。”刘宏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凉州一战,朝廷耗费甚巨。阵亡将士的抚恤,有功人员的赏赐,加起来是一笔所费甚大。”
蔡邕隐约猜到皇帝要说什么,静待下文。
“大司农奏报,国库现存钱粮,连一半赏赐都难以支付。”刘宏轻叹一声,“刘靖麾下将士,随他出生入死,朕理应厚赏。但...朝廷确实一时拿不出这许多。”
暖阁内一片寂静。
蔡邕沉默片刻,谨慎道:“陛下可缓缓图之,分批赏赐。将士们当能体谅朝廷难处。”
“话虽如此,终究亏待了功臣。”刘宏摇头,目光落在蔡邕脸上,“所以朕在想,除了官爵,还该给刘靖些别的恩典,弥补一二。”
蔡邕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朕听闻,”刘宏缓缓道,“令爱蔡琰,至今未嫁?”
蔡邕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他万万没想到,皇帝竟会突然提起女儿的婚事。
“陛、陛下...”蔡邕声音微颤,“小女...确未出嫁。”
“朕还听闻,”刘宏继续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心属刘靖,宁终身不嫁,可有此事?”
蔡邕面色变幻,额头渗出细汗。此事虽在雒阳有些传闻,但从未有人敢当面提及,更遑论是天子亲自过问。
良久,他长叹一声:“陛下明察...小女,确有此意。臣教女无方,让陛下见笑了。”
“此乃真情,何笑之有?”刘宏摆手,“只是令青春蹉跎,终非长久之计。蔡琰今年二十有三了吧?每年的算赋,对你也是负担。”
蔡邕苦笑:“臣虽清贫,但为女儿,这些钱还是拿得出的。只是...她心意已决,臣实在无可奈何。”
暖阁内又静了下来。
刘宏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缓缓道:“朕有个想法,或许可解此困局。”
蔡邕的心沉了下去。
“朕意,让刘靖纳蔡琰为侧室。”刘宏直接道出,“如此,既全了令爱心愿,也解了你的负担。刘靖如今是幽州牧,地位尊崇,令爱虽为侧室,也不算辱没门楣。”
“陛下!”
蔡邕霍然起身,面色涨红,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几口气,强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坐下,但声音仍带着压抑的激动: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臣虽不才,亦知礼义廉耻。让女儿为妾,臣...臣宁可她终身不嫁!”
刘宏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反应,并不动怒,只是轻叹一声:“伯喈,你且听朕把话说完。”
蔡邕胸膛起伏,勉强道:“陛下请讲。”
“朕知你爱女心切,不愿她受委屈。”刘宏缓缓道,“但你可曾问过蔡琰,她究竟想要什么?”
蔡邕沉默。
“终身不嫁,真是她所愿?还是...无可奈何之举?”刘宏继续道,“朕听说,三年前她以死相逼时曾说,‘此生若非刘将军,宁可不嫁’。可有此事?”
蔡邕脸色苍白。此事极为隐秘,只有家中少数几人知晓,皇帝竟连这个都知道了?
“陛下...从何得知?”
刘宏不答,只是道:“伯喈,朕是在帮你,也是在帮令爱。你年年为她缴税,能缴到几时?她年岁渐长,终老闺中,你真忍心?”
蔡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刘靖为人,你我都清楚。”刘宏语气转缓,“重情重义,方正有度。他虽已有正室,但以他的为人,必不会亏待侧室。且郭氏素有贤名,当能善待蔡琰。”
“可是陛下...”蔡邕艰难开口,“让琰儿为妾,臣...臣实在难以接受。她才华冠世,名满京师,岂能...”
“岂能屈居人下?”刘宏接过话头,摇头道,“伯喈,你是读书人,太过看重虚名。幸福与否,不在名分,而在人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太液池的残荷:“朕再问你,若不嫁刘靖,蔡琰可会改变心意?”
蔡邕默然。他知道女儿的性格,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蔡邕摇头。
“既如此,”刘宏转身,目光如炬,“你宁愿她终身不嫁,孤独终老,也不愿她嫁与心爱之人,哪怕只是侧室?”
蔡邕被问得哑口无言。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听得见蔡邕沉重的呼吸声。
良久,刘宏重新坐下,语气温和下来:“伯喈,朕知你为难。这样吧,朕不逼你现在答复。你回去好好想想,也与蔡琰商量商量。三日后,朕再听你的回话。”
蔡邕知道,这已是皇帝最大的让步。天子亲自劝他,已是天大的恩典,他若再推拒,便是不识抬举。
“臣...遵旨。”他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干涩。
“去吧。”刘宏摆摆手,“好好想想。记住,朕这是在成全一段良缘,并非强人所难。”
蔡邕行礼告退。走出暖阁时,秋风吹过,他竟觉得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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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府位于雒阳城东,虽不奢华,却清雅别致。庭院中植有数丛修竹,秋日里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寂寥。
蔡邕回到府中时,已是黄昏。夕阳余晖洒在庭院里,将竹影拉得很长。
“父亲回来了。”
一个清越的声音从廊下传来。蔡琰身着淡青色深衣,外罩月白纱衫,正坐在廊下抚琴。
她今年二十有三,容貌清丽,眉目间却带着一股书卷气,更难得的是那份从容淡然的气度。
琴声戛然而止。蔡琰抬头,见父亲面色不对,起身迎了上来。
“父亲,可是朝中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