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依你之见，该如何赏他？”刘宏缓缓问道。
“陛下。”张让垂下眼帘。“奴婢斗胆以为，酬功当酬其心，亦当酬其能。”
“祁县侯最擅长、也最能替陛下分忧的，仍是统兵镇边。”
“幽州紧要，鲜卑乌桓时叛时降，非威重宿将不能镇抚。”
“不如晋升祁县侯为幽州牧，总揽幽州军政。”
“如此，祁县侯可继续施展所长，巩固北疆，为陛下屏藩。”
“且幽州近年商路渐通，战马、皮毛输入，盐铁、丝绸输出，颇有盈余，祁县侯若能善加经营，不仅无需朝廷过多投入，或还能岁有贡献，缓释朝廷度支之难。”
“此乃一石数鸟，稳固根基之策。”
刘宏沉默了许久。
张让的建议，显然比何进那种看似慷慨、实则包藏他念的提议，更务实。
也更符合他维持各方平衡、巩固皇权的需要。
让刘靖回幽州，握有实权。
成为一根扎在北疆、却也隐隐能让雒城内某些人感到不适的刺。
同时又能避免陷入凉州那个财政与军事的双重泥潭。
“只是。”
刘宏忽然想起什么。
“方才蹇硕送他入宫前，似乎听到些风声，有御史风闻奏事，说刘靖与韩遂阵前有私下往来，韩遂甚至赠其战马三千匹，他这才‘纵敌归巢’？此事，你可有所耳闻？”
张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奈的笑意。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谣传。
“陛下，此事……奴婢确实有所耳闻。然奴婢想问陛下，您信吗？”
刘宏看着他，没有回答。
张让继续道。
“祁县侯若真与韩遂有勾连，意在养寇自重，他又何必冒险突袭，擒杀王国，大败马腾，将韩遂逼回金城？”
“他只需坐视张温兵败，凉州大乱，届时手握精兵，待价而沽，岂不更能牟取私利？”
“何须如此搏命，挣下这实实在在、天下皆见的功劳，再将把柄送到言官手上？”
“此理不通。”
“再者，阵前之事，虚虚实实。”
“所谓‘赠马’，据奴婢所知，乃是祁县侯为补充战损、震慑韩遂，虚张声势索要，韩遂为求喘息之机，不得已而为之。”
“那三千匹马，祁县侯的奏报里提及，已尽数登记造册，或补充骑军，或预备上缴军器监，每一匹皆有去处可查。”
“此乃临机决断，示敌以强，与私相授受，判若云泥。”
刘宏缓缓点头，张让的分析合情合理。
他内心其实也并不相信刘靖会通敌。
尤其是刚刚立下如此大功之后。
但朝堂之上，这种攻讦永远不会缺席。
“你的意思是，此事不必理会？”
“非也，陛下。”
张让微微摇头。
“流言如刀，可伤功臣之心。奴婢以为，此事恰恰说明，祁县侯不宜久留雒阳，亦不宜陷入凉州官场的是非漩涡。”
“最好的处置，便是陛下对此事心中有数，但不予公开追究。”
“待会儿召见祁县侯，陛下不妨不以此事公开质询，以免伤及君臣和睦。”
“可在私下垂询，听他如何解释。”
“祁县侯是聪明人，陛下的信任与保全之意，他必能体会。”
“届时，再明发诏令，晋其为幽州牧，令其即日赴任，整饬边防。”
“如此，流言不攻自破，功臣得以保全，北疆亦得良将，陛下亦可安枕。”
一番话，丝丝入扣。
刘宏缓缓靠回软榻，手中的玉胆重新开始缓慢转动。他闭上眼，似乎在权衡张让的建议。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传朕口谕，让刘靖到濯龙园暖阁见朕。”
“是，陛下。”张让深深躬身，嘴角那抹恭顺的弧度丝毫未变。
就在他准备退下传旨时，刘宏忽然又开口：“慢着。”
张让停步，微微抬眼：“陛下还有吩咐？”
刘宏手中的玉胆停止转动，他的目光落在暖阁一角盛开的兰花上，若有所思：“方才你所说，晋升祁县侯为幽州牧，以朝廷法度论，已足以酬其平凉之功。但朕思来想去，似乎还差些什么。”
张让低眉顺眼，等待皇帝继续。
“单一个幽州牧，法理自然在，但少了几分人情。”刘宏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榻沿，“朕记得，几年前似乎有风声，说刘卿与蔡伯喈之女，私下有所往来？”
张让心中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陛下明察秋毫，确有此事。不过其中曲折，恐非外界传闻那般。”
“哦？你说说看。”刘宏重新拿起玉胆，饶有兴致地转了起来。
张让略一沉吟，整理思绪后缓缓道：“此事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蔡议郎之女蔡琰，已许配给河东卫家卫仲道。两家本是世交，门当户对，婚事已定，只待择吉日完婚。”
刘宏点头：“此事朕记得。卫家也是河东望族，卫仲道少有才名，与蔡琰倒是般配。”
“正是。”张让继续道，“然而三年前，祁县侯随其岳父郭鸿入京述职。”
“期间途经时，席间偶然听闻卫仲道身染重疾，卧床不起。”
“后来祁县侯拜见蔡伯议郎时。只说了一句‘听闻卫家郎君病体沉疴，蔡公爱女如珍，当慎察之’，便未再多言。”
刘宏挑眉：“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张让肯定道，“但蔡邕何等人物？听弦歌而知雅意。事后派人往河东打听，传言说卫仲道形销骨立，恐非长寿之相。”
“原来如此。”刘宏若有所思，“蔡邕便退了这门婚事？”
张让点头：“蔡邕爱女心切，终究不忍女儿刚嫁过去便要守寡，便设法退了这门婚事。”
“此事当时在雒阳还引起不少议论，有人说蔡邕背信弃义，也有人说他爱女情深。”
“那蔡琰与刘卿……”刘宏手中的玉胆转得越来越慢：“此后便有了往来？”
“此后蔡刘两家往来渐密。”张让斟酌着措辞，“祁县侯为人方正，虽有岳家在京，与蔡琰往来始终恪守礼节。只是蔡琰自那之后，便再不愿议婚，至今待字闺中。”
刘宏沉默良久：“蔡邕就由着她？”
张让苦笑道：“蔡议郎也无可奈何。听说蔡琰曾以死相逼，言‘若非良人，宁终身不嫁’。蔡邕只得年年为女儿缴纳‘算赋’，如今蔡琰已二十有三，这笔开支不小。”
汉代律法规定，女子十五至三十不嫁，每年须纳百二十钱，谓之“算赋”。蔡邕虽为议郎，俸禄有限，这笔钱对他而言确是不小的负担。
刘宏沉默良久，忽然道：“你说，朕若促成此事，让蔡琰为刘靖侧室，如何？”
张让心中一震，脸上却浮现恰到好处的恍然与钦佩：“陛下圣明！若真能成此美事，祁县侯必对陛下感恩戴德，忠心不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蔡邕那关，恐怕不好过。”张让斟酌道，“蔡议郎虽敬重祁县侯，但让女儿为侧室，终究...有辱门风。”
“且祁县侯正室郭氏乃郭鸿之女，郭鸿在朝中清誉颇著，其女也素有贤名。”
“蔡琰若为侧室，日后相处，只怕...”
刘宏明白张让未尽之意。妻妾之间，嫡庶之别，从来都是后宅不宁的根源。
蔡琰才高性傲，郭氏出身名门，两人共事一夫，难保不生龃龉。
“这倒是个难题。”刘宏沉吟道，“刘卿已有正妻郭氏，德行无亏，下旨赐婚是不可能的，否则郭氏如何做人？”
“到时候郭鸿脸上也挂不住，坏了他们翁婿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