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刘靖独自在帐中看地图。
帐帘掀开,董昭端着热食进来。
“使君,先吃点东西。”
刘靖接过面饼,掰开泡进肉汤里。董昭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使君真要强攻陇关?”董昭压低声音,“就算一切顺利,我军也要折损千余人。这代价太大了。”
“谁说我要强攻了?”刘靖喝了口汤。
董昭一怔。
刘靖用筷子蘸了汤,在案上画了几道线:“你看。陇关在这里。张温的大营在这里。金城在这里。三点一线。”
“张温要我打陇关,无非三个目的:一消耗我军,二试探叛军战力,三观望金城反应。我若真照做,就入了他的套。”
“那使君为何答应?”
“因为我也需要时间。”刘靖擦掉水迹,“凉州这盘棋,张温、皇甫嵩、韩遂、王国,还有各地豪强,都在下注。我初来乍到,得先看清局面。”
“可三日后就要开拔……”
“开拔是开拔,打仗是打仗。”刘靖放下筷子,“传令下去,明日全军检查弓弩箭矢,每人备足三十支箭。再让张既把带来的细盐拿出一部分,去跟营中其他部队换毛皮、毡毯。陇山夜里冷。”
董昭领命,又问:“张温若问起攻城准备……”
“就说正在赶工。”刘靖躺到榻上,“让他放心,我一定‘尽力’。”
帐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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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营中忙碌起来。
伐木场设在山谷西侧,李典带五百士卒砍树。斧斤声、号子声传遍营地,引来其他部队围观。
“幽州军真要打陇关啊?”
“可不,云梯都开始做了。”
“啧,杨秋那厮可不好惹。听说他守陇关半年,打退过三次官军。”
议论声中,徐晃带着三个亲兵,换上粗布衣裳,牵了两匹驮马,悄悄出了营地。马背上驮着盐块、布匹,看起来就像寻常行商。
同一时间,田豫率十名精干手下,往陇山深处而去。这些人都是老卒,擅长山地行走。
刘靖在校场检阅弓弩。幽州突骑每人配一石弓。箭矢都是精铁箭镞。
他亲自试射。百步外的草靶,连射十箭,箭箭中靶心。
周围士卒齐声喝彩。
典韦扛着双戟走过来:“使君,咱真要做那些云梯?我看着就不结实。”
“做做样子。”刘靖试了试弓弦,“张温派人盯着呢。得让他觉得,咱们在认真准备攻城。”
“那到底打不打?”
“打。”刘靖搭箭,拉弓,瞄准二百步外新立的木靶,“但怎么打,什么时候打,得咱们说了算。”
弓弦震响。
箭如流星,划过一道弧线,稳稳钉在木靶正中。
这一箭的力道,让周围几个凉州老兵都变了脸色。百步,两石的强弓,还能如此精准,这位年轻的祁县侯,不简单。
刘靖放下弓,看向西方。陇山层峦叠嶂,云雾缭绕。
三日后的清晨,陇山雾气弥漫。
六千幽州军开拔出营。三百辆大车装载着赶制出的十二架云梯、四辆冲车,车轮在湿滑的山道上缓慢行进。
张温带着几名将领到辕门送行。他披着锦袍,站在伞盖下,脸上看不出情绪。
“祁县侯此去,当谨慎行事。”张温的声音平静,“陇关险峻,杨秋也非庸将。若事不可为,可退守待援。”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潜台词,打不下来是你无能,但若损失太大,也是你的过错。
刘靖在马上抱拳:“谢将军提醒。末将自有分寸。”
他不再多说,调转马头。
队伍缓缓西行。张温站在辕门前,看着那支黑甲军队消失在雾气中,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将军觉得他能打下陇关?”身边一名亲信部将低声问。
“打不下。”张温淡淡道,“陇关要是那么容易打,皇甫嵩早就拿下了。不过是走个过场,何进要收拾他,陛下要用人,我夹在中间,总得给双方一个交代。”
“那万一……”
“没有万一。”张温转身回营,“杨秋要是连六千人都挡不住,也不配守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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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前后,陇关出现在视野中。
关城建在两山夹峙的垭口,城墙沿着山势蜿蜒而上,与两侧峭壁融为一体。墙体用黄土夯筑,表面斑驳,但结构完整。城头旌旗招展,守军身影清晰可见。
关前是一片长约三百步、宽约百步的缓坡,坡面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那是之前攻城的官军留下的滚石。
刘靖勒马坡下,仔细观察。典韦、徐晃、李典、乐进等将围在他身边。
“这地形……”乐进深吸一口气,“骑兵完全用不上。”
确实。缓坡尽头就是陡峭的山壁,关城居高临下。骑兵冲锋到坡顶就会成为活靶子。
“本来也没打算用骑兵冲城。”刘靖道,“李典。”
“在。”
“带一千人,在坡下三百步处立营。营寨要坚固,多挖壕沟,多设拒马。”
李典领命而去。
“乐进。”
“在。”
“带五百弓弩手,占据左翼那片高地。”刘靖指向关城左侧一处隆起的小丘,“从那里可以压制城头弓箭手。注意隐蔽,别让守军轻易发现你的位置。”
“明白。”
“典韦。”
“使君吩咐!”
“你带雍奴义从,在营后三里处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靠近关前。”
典韦一愣:“俺不打头阵?”
“有你打的时候。”刘靖道,“但不是现在。”
最后,他看向徐晃:“公明,你随我去关前看看。”
两人带着十名亲卫,策马上前,来到距关城一百五十步处——这是强弓的极限射程。
城头一阵骚动。很快,一个披甲将领出现在垛口后。
那人约莫三十五岁年纪,面庞瘦削,眼神锐利。他甲胄整齐,腰杆笔直,站在城头自有一股沉稳气势。
正是陇关守将杨秋。
“来者通名。”杨秋声音不高,但清晰传来。
刘靖扬声道:“大汉祁县侯、幽州刺史刘靖。奉车骑将军令,前来收陇关。城上可是杨秋将军?”
杨秋打量刘靖片刻,缓缓道:“正是。祁县侯带这些兵马来,是想强攻陇关?”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刘靖道,“将军守此孤关,外无援军,内粮有限。不如早降,我保将军前程。”
杨秋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祁县侯好意,杨某心领。但某受韩帅重托守此关,岂能轻弃?至于粮草,关内存粮足够三月之用,不劳君侯费心。”
“何况,”杨秋继续道,“君侯只带六千兵,就想破我这陇关?未免太小看杨某了。”
他话音刚落,城头突然竖起数十面旌旗。原本稀疏的守军身影,此刻密密麻麻站满了城墙,粗看不下两千人。
“虚张声势。”徐晃低声道。
“未必。”刘靖盯着城头,“杨秋治军严谨,关内守军恐怕真有三千之数。而且你看——”
他指向城头几处:“那些重弩、抛石机,布置得很有章法,相互掩护,没有死角。这人是个懂守城的。”
徐晃仔细看去,果然如刘靖所说。陇关城防布置得滴水不漏,正面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既然如此,那就战场上见真章。”刘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
城头传来杨秋平静的声音:“杨某恭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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