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寒意。
王军需咬牙:“祁县侯,不是下官不给,实在是……”
“好。”刘靖点头,转身对徐晃道,“公明,去请皇甫将军、段将军,还有营中诸位校尉都来。就说本侯今日领粮,请诸位做个见证。”
“且慢!”王军需慌了。若真把事情闹大,他一个军需官可担不起。
董卓却笑道:“使君何必动怒?王仓曹也是奉命行事。”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张车骑的意思,使君难道不明白?这粮啊,分批给,仗呢,慢慢打。打不下来没关系,只要‘尽力’了,朝廷也不会怪罪。”
刘靖看着他,忽然问:“董将军,若换做是你,粮草不齐,你会出兵吗?”
董卓一愣。
“兵书有云: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刘靖声音渐高,“粮草不备而驱士卒赴死,是为不仁;明知不可为而强令为之,是为不智。张将军既令我攻陇关,又不拨足粮草,此事若传回朝廷,诸位猜猜,陛下会如何想?”
帐中众人脸色皆变。
刘靖继续道:“本侯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一万石粮,少一斗,我军便迟一日开拔。若因此贻误战机,责任在谁,自有公论。”
王军需冷汗涔涔,看向董卓。
董卓收起笑容,盯着刘靖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好个祁县侯!有胆色!”
他转头对王军需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按数拨粮!”
“可、可是车骑将军那边……”
董卓听闻此言,心中暗骂了一句“蠢货”,这人言语之中就把张温给卖了。
“车骑将军问起,就说是我说的。”董卓挥挥手,“粮草不齐,确实打不了仗。这点道理,张车骑岂会不明白?你舍不得粮食,休往往车骑将军身上污蔑。”
王军需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去办。
董卓跳下马,走到刘靖身边,低声道:“使君今日这般强硬,就不怕张温日后找麻烦?”
刘靖淡淡道:“董将军方才不也说了吗?粮草不齐,打不了仗。这是实情,何惧之有?”
“哈哈,好!”董卓拍拍他的肩,“某就喜欢你这脾气。不过——”
他声音压得更低,“陇关那地方,杨秋那人,你心里要有数。张温这是摆明了要坑你,小心些。”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亲兵扬长而去。
徐晃看着董卓远去的背影,皱眉道:“使君,董卓为何要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刘靖想了想,笑道,“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张温与他不和,今日他帮我说话,既卖了个人情,又给了张温难堪。一箭双雕。”
李典愤愤道:“这些凉州将领,个个心思深沉,没一个好东西!”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的,谁没几分心机?”刘靖望着陆续从粮仓运出的粮车,“去点验清楚,一万石,一斗都不能少。”
“诺!”
段煨的提醒
粮车运回营地时,已是傍晚。刘靖刚安排好人手接收清点,段煨便找了过来。
“使君留步。”
刘靖回头:“段将军有何指教?”
段煨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营帐后僻静处。段煨开门见山:“使君真要去打陇关?”
“军令已受。”
段煨摇头:“杨秋不是易与之辈。此人用兵谨慎,城防严密。陇关两山夹一沟,城墙高两丈五,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三千人守,六万人也难攻。张温让你去,分明是要消耗你的兵力。”
刘靖看着他:“段将军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段煨道,“只是提醒使君,张温此计歹毒。你若强攻,无论成败,都要折损实力。到时他再派你打金城,打其他硬仗,你还能撑几次?”
刘靖沉默。
段煨继续道:“董卓今日那话,听着是激将,实则是提醒。他在凉州多年,深知杨秋厉害。你初来乍到,莫要中了张温的圈套。”
“那依段将军之见,我该如何?”
“拖。”段煨吐出一个字,“大张旗鼓准备攻城,但不要真打。等张温催了,就说正在谋划,需要时间。拖上一个月,两个月,凉州局势或有变化。”
刘靖若有所思:“段将军以为,凉州局势会变?”
“必变。”段煨肯定道,“韩遂、王国貌合神离,迟早内讧。羌胡部落各怀鬼胎,不会真心帮他们。只要拖下去,叛军必生变乱。”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
“请讲。”
“凉州刺史耿鄙。”段煨声音压得更低,“此人苛待羌胡,压榨郡兵,凉州军民怨声载道。我听说,军中已有不满之声,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刘靖心中一动。
如果段煨所说属实,那凉州局势,真的快要变了。
“多谢段将军提醒。”刘靖郑重抱拳。
“使君客气。”段煨摆手,“同为朝廷效力,理应互相照应。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离去。
刘靖回到张温划给他们的驻扎区。这里在营地西侧边缘,靠近马厩,帐篷都是旧的。
李典和乐进已带人简单收拾过,升起篝火。见刘靖回来,两人迎上。
“粮点验清楚了,一万石,只多不少。”李典道,“不过那王军需脸色难看得紧,怕是记恨上我们了。”
“记恨便记恨。”乐进冷哼,“难不成我们还怕他一个军需官?”
刘靖在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明暗交错。
“都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李典脸色难看,“张温这是把咱们往死里用。陇关那地方,我去打听过。两山夹一沟,城墙高两丈五,只有一条路能上去。三千人守,六万人也难攻。”
“攻不下也得攻。”乐进咬牙,“军令如山。”
刘靖沉默片刻,开口:“公明,你怎么看?”
徐晃沉吟道:“陇关确实难打,但并非全无办法。今日我在营中转了转,找几个凉州军军官问了。他们说,杨秋虽是良将,但陇关守军并非铁板一块。其中有韩遂嫡系,也有本地羌胡,还有被裹挟的百姓。这些人想法不同,可以分化。”
“继续说。”
“陇关城墙虽高,但关内空间有限。三千人挤在关城里,粮草消耗巨大。杨秋再谨慎,也要从后方运粮。若能断其粮道,守军不攻自乱。”
刘靖点头,但此次并不抱有太大的希望,因为他能想到这些,凉州诸将也不是吃干饭的,估计也能想到,他们没有这样做,恐怕此计不容易:“还有呢?”
“杨秋此人,用兵谨慎,但谨慎之人往往多疑。”徐晃道,“若设计迷惑,让他判断失误,或可有机可乘。”
“好。”刘靖站起身,“这三日,办三件事。”
众人肃立。
“第一,田豫。你带人摸清陇关周围地形,特别是粮道、水源。我要知道杨秋的粮从哪里运来,水从哪里取。”
“诺。”
“第二,李典、乐进。你们带人去领大车,然后大张旗鼓伐木,做云梯、冲车。动静要大,让全营都知道我们在准备攻城。”
两人一愣:“真要做?”
“做。”刘靖道,“但不用做太好,能看就行。”
李典明白了:“使君是要迷惑张温?”
“也要迷惑杨秋。”刘靖看向徐晃,“第三件事,公明来做。你带几个机灵的,扮作商贩,往陇关方向走一趟。不要接近关城,只在周边村镇活动,打听消息。”
“打听什么?”
“什么都打听。”刘靖道,“杨秋的用兵习惯,守军的组成,关内人情,百姓议论……越细越好。”
“明白。”
“其余人,整备军械,检查马匹。”刘靖扫视众人,“三日后,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