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有些惊讶。
三十万石粮食，从调配到分发，中间涉及多少环节，多少人手，多少地方官员。能不出纰漏，不容易。
“若让你管一郡之政，当如何着手？”他问。
张既沉吟片刻，开口：“先察民情，知疾苦。再清户口，明田亩。然后整顿吏治，选拔贤能。钱粮刑名，皆需立规矩，定章程。郡中豪强，该抚的抚，该压的压。边郡还要整军备，防外寇。”
他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步都有考量。
刘靖点点头。
“涿郡缺个郡丞。”他说，“你可愿去？”
张既一愣，随即起身，深躬到底。
“既，必竭尽全力。”
“好。”刘靖上前将其扶起，言语之中带有几分亲切，笑着说道：“我得德容，实乃如虎添翼也！”
“德容今日且在营中住下，明日我让人给你奔走文书，你去幽州找戏别驾报到。有什么难处，直接报给我。”
张既心里当然很清楚，什么奔走文书就是比较文雅的说法。
郡丞乃是朝廷任命的官员，刘靖无法私下任命，说的直接点就是刘靖明天要派人去给他买官了。
他本来就出身寒门，要是有钱，早就自己去想办法买官了，就是没钱。
刘靖如今一出手就是这个郡丞，所费不少，这对于他的年龄来说太高了。
张既感激涕零，当即下拜，道：“谢君侯！”
张既退下后，帐内几人看向刘靖。
“使君这就用他了？”乐进问。
“妇翁推荐的人，不会差。”刘靖说，“况且我刚才考校，他对答如流，是个干才。幽州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擅长内政，能办实事的人。”
“郡丞不过六百石，我还嫌给他的位置低了，只是他初来乍到，未立寸功，不好提拔。只能将其放在郡丞任上，且看他立下些功劳来才好安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也一样。以后遇到有才干的，不论出身，都可以举荐。咱们的地盘会越来越大，需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众人点头。
………
徐晃站在大营外，手心微微出汗。
他抬头看营门。高耸的望楼，厚重的木栅，栅后是连绵的军帐。营门两侧站着哨兵，穿着铁甲，手持长戟，站得笔直。
风从营里吹出来，带着马粪、皮革和铁锈混杂的气味。还有声音——马蹄踏地的闷响，兵卒操练的呼喝，金属碰撞的脆响。
这些声音，徐晃熟悉，也不熟悉。
他在河东郡当兵曹掾，管着几百郡兵。郡兵是什么样？懒散，疲沓，装备破旧，训练敷衍。每年剿匪，都得靠临时征募的义勇，郡兵只能跟在后面摇旗呐喊。
可眼前这座大营，不一样。
光看哨兵那身铁甲，就知道不一样。铁甲啊，一套起码得上万钱。河东郡兵，能有件皮甲就不错了。
徐晃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行囊。
行囊很轻，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那封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自荐信。信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
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在河东，他好歹是个吏，有俸禄，有住处，虽然不多，但够活。上官虽然庸碌，但不算刻薄。同僚虽然爱攀比，但面子上还过得去。
可他待不下去。
三十岁了，还是个小吏。
剿过两次山贼，立过小功，报上去，功劳被上官分了，落到他头上就剩几句口头嘉奖。
他想整顿郡兵，加强训练，上官说没钱。他想改进装备，上官说没必要。
年年如此，月月如此。
他坐在那个小衙署里，看着窗外梧桐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感觉自己也在跟着烂掉。
直到听说幽州的事。
起初是传闻，说幽州出了个猛将，叫刘靖，字安之，带着一支骑兵，把乌桓各部打得服服帖帖。
徐晃没太在意。传闻嘛，总是夸大的。
后来消息越来越多，越来越具体。
说刘靖重用寒门，不看出身，只看本事。张辽、赵云、韩当……这些名字渐渐传开，都是年轻人，都是凭战功上位。
徐晃开始留意。
三个月前，徐晃下了决心。
他辞了河东的差事，上官挽留，说了几句“公明大才，可惜了”之类的客套话。同僚们有的惋惜，有的暗喜，兵曹掾的位置空出来了，能安排自己人了。
徐晃没多解释，收拾行囊，上了路。
从河东到雒阳，三百多里。路上风餐露宿，啃干粮，喝溪水。
一路走，一路想。
想自己这个决定是不是太冲动。想刘靖会不会收他。想如果被拒绝，该去哪。
有时候走到半夜，四野无人，只有虫鸣。他坐在路边石头上，看着星空，心里空落落的。
但第二天太阳出来，他又继续走。
不能回头。
到了雒阳，他打听刘靖的驻地，知道在城外修武大营。又听说刘靖刚封了祁县侯，食邑二千八百户，风头正劲。
有人听说他要去找刘靖，笑了。
“又一个去投军的？”掌柜磕着瓜子，“每天都有十几个，想攀祁县侯的高枝。我劝你啊，别抱太大希望。人家现在是什么身份？县侯，幽州刺史，手下猛将如云，能看得上你一个河东来的小吏？”
徐晃没说话。
他洗了把脸，然后出门，往修武大营去。
现在，他站在营门外。
哨兵已经进去通报了。他等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
营门内传来脚步声。
徐晃抬头。
一个年轻军官走出来带着他进了军营，
徐晃跟在半步后，一边走，一边看。
营内比他想象的还要整齐。
军帐排列成行，横平竖直。道路干净，没有杂物。远处校场上，有兵卒在操练，阵列严整，动作整齐划一。喊杀声震天，但丝毫不乱。
路过一处马厩，徐晃瞟了一眼。
里面拴着上百匹马，清一色的高头大马，肩高都在七尺以上。毛色油亮，膘肥体壮。马槽里是精料，拌着豆粕。
他在河东郡兵营也见过马。瘦，矮，毛色杂乱，喂的是草料，偶尔加点麸皮。跟这些马一比，简直是驴。
“这些都是战马？”他忍不住问。
军官回头：“嗯。雍奴义从的。怎么，徐壮士懂马？”
“略懂。”徐晃说，“在河东也管过马政。但……没见过这么好的马。”
军官笑说，“乌桓、鲜卑都被使君打服了，那边来的好马。”
徐晃点头。
他懂。骑兵冲阵，靠的就是马力和冲击力。马好，赢一半。
走到中军大帐外，执戟郎掀开帐帘。
“进来吧。”
帐内宽敞，铺着毡毯。正中一张大案，案上堆着竹简、绢帛、地图。两侧有几张坐席，已经坐着几个人。
徐晃扫了一眼。
两个文士，三个武将。文士都穿着深衣，戴着进贤冠。武将穿着皮甲，腰佩环首刀。
他第一次见到了刘靖，看起来也就二十五六岁。
徐晃见过不少官员。河东太守，郡丞，还有路过河东的朝廷使者。有的倨傲，有的虚伪，有的庸碌。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那是一种很实在的气质。不张扬，不摆架子，但站在那里，自有威势。
徐晃当即下拜。
“河东郡吏徐晃，拜见君侯！”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还好，没抖。
刘靖上前扶他。
手很有力，握着他胳膊，稳稳托起。
“公明不必多礼。”刘靖说，“远道而来，辛苦了。”
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并州口音，但不重。
徐晃起身，拱手：“晃在河东，久闻君侯威名。幽州铁骑，北逐乌桓鲜卑，乃真英雄也。晃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不能太谄媚，也不能太生硬。
刘靖拍拍他肩膀。
“好！”就一个字，干脆利落，“我正缺将才。你来得正好。”
徐晃心里一松。
至少，第一关过了。
“这位是李典，朔风营统领。”刘靖介绍，“这位是乐进，朔风营副统领。这位是田豫，督邮。这位是董昭，治中从事。”
徐晃一一见礼，知道都是刘靖的心腹。
徐晃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审视，好奇，估量。像在打量一件货物，看值不值得收。
他在末席坐下，背挺得笔直。
“公明在河东郡任何职？”李典先开口。
“兵曹掾。”徐晃答，“管几百郡兵。”
“带过兵打仗？”
“剿过几次黄巾残部，也剿过山贼。”徐晃说，“都是小打小闹。”
他说得平淡，但心里有点虚。跟这些人的经历比，剿山贼，确实是小打小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