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位呢?”
“都打点到了。”董昭说,“礼不重,但都是稀罕物,他们很满意。如今宦官当道,这些人说话,有时候比三公还管用。”
刘靖这才放心。
有郭鸿联络朝臣,有董昭打点宦官,双管齐下,此事已成大半。
接下来,就是等。
等刘宏召见。
---
这一等,就是五天。
第六天上午,一队羽林骑兵飞驰至大营。
为首的是个年轻宦官,面白无须,声音尖细。
“陛下口谕,召幽州刺史刘靖,即刻入西园见驾。”
刘靖接旨,换了身正式的刺史官服——深青色,绣云雁纹,配银印青绶。他不喜欢这身打扮,太过文气,但面圣必须如此。
只带典韦及十名亲卫,随羽林军入雒阳。
雒阳城,他已有两年未至。
街道依然繁华,商铺林立,行人如织。可细看之下,能发现许多变化。乞丐多了,卖儿卖女的多了,巡逻的士兵也多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和不安。
西园在城西北,本是皇家园林,刘宏继位后大肆扩建,广筑宫室,移栽奇花异木,又引洛水入园,造湖筑岛,极尽奢华。
园门守卫森严,查验腰牌,搜身,连典韦的双戟都被暂时收缴。
那年轻宦官引刘靖入园,曲曲折折,穿廊过桥,走了足足一刻钟,才到一处临湖的水阁。
阁名“濯龙”,四面开窗,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此时阁中已有人声,丝竹隐约,笑语阵阵。
宦官在阶前停步,躬身道:“陛下,刘使君到了。”
阁内静了一瞬。
随即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进来。”
刘靖整了整衣冠,迈步上阶。
入阁,先闻到一股混合的香气——檀香、花香、还有女子脂粉香。阁内宽敞,铺着锦毡,设有多张席案。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人,约莫三十出头,身穿明黄色常服,未戴冠,头发松松束着。面庞原本应该俊朗,如今却有些浮肿,眼下乌青,神色倦怠。
正是当今天子,汉刘宏刘宏。
左右陪坐着几人。有宦官打扮的,应是张让、赵忠之流;也有文臣模样的,刘靖扫了一眼,认出太尉邓盛、司徒张温,还有自己的夫子卢植。
卢植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臣,幽州刺史刘靖,叩见陛下。”刘靖跪下行礼。
“起来吧。”刘宏的声音懒洋洋的,“赐座。”
宦官搬来一张席案,设在卢植下首。刘靖谢恩入座。
刘宏打量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几年不见,安之风采更胜往昔啊。听说你在北边,打得鲜卑人望风而逃,乌桓各部归附,还筑城屯田,开辟盐铁之利。不错,不错。”
“臣惶恐。”刘靖躬身,“皆是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
“尽本分?”刘宏笑了,“如今这朝中,肯尽本分的臣子,可不多了。”
他摆摆手,示意歌舞继续。一群身着轻纱的宫女袅袅而入,随着乐声起舞。身姿曼妙,眼神勾人。
刘靖垂目,不看。
刘宏却一直看着他,忽然问:“安之,你今年二十几了?”
“回陛下,臣二十有五。”
“二十五……”刘宏喃喃,“朕像你这般年纪时,已经继位十三年了。”
他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
歌舞继续,刘宏却似乎失了兴致。他挥挥手,让宫女退下,乐声也停了。
阁中安静下来。
“都退下吧。”刘宏对左右说,“朕与刘卿说说话。”
张让、赵忠等人起身告退。邓盛、张温也行礼退出。卢植看了刘靖一眼,眼神中有提醒之意,也退了出去。
转眼间,阁中只剩刘宏与刘靖二人。
刘宏靠在软垫上,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安之,你近前来。”
刘靖起身,走到御案前三步处站定。
刘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刚才进来时,看朕的眼神,朕瞧见了。”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朕老了许多?”
刘靖心头一震,抬眼看去。
烛光下,刘宏确实显得苍老。不到三十五岁的年纪,鬓边已有白发,眼角的皱纹很深,皮肤松弛,整个人透着一种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可最让刘靖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浑浊,空洞,偶尔闪过一丝神经质的锐利,随即又黯淡下去。
这不是他记忆中那个登基之初、尚有几分锐气的天子。
“陛下……”刘靖喉头哽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几年前因宗室身份被刘宏微服私访,那时刘宏意气风发。虽谈不上英明,至少还有几分天子的威仪。
可眼前这个人……
刘靖忽然下拜。
“臣……臣失态。”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只是……只是见陛下操劳国事,竟憔悴至此,臣……臣心中痛楚,一时难以自持。”
这话二分真八分假。真在确实感慨,假在并非全为刘宏。
可听在刘宏耳中,却如惊雷。
他愣愣地看着跪伏在地的刘靖,好半晌,才缓缓道:“你……你起来。”
刘靖不起。
“朕让你起来!”刘宏提高声音。
刘靖这才起身,眼眶已经红了。
刘宏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感动。
多久了?多久没有人这样为他流泪了?
朝中那些大臣,要么阿谀奉承,要么指桑骂槐,要么明哲保身。谁会真心为他操心?谁会因他憔悴而落泪?
连他最宠信的张让、赵忠,也不过是贪图富贵罢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刘宏想起刘靖这些年的功绩。镇守幽州,平定边患,年年进贡,从未伸手要过什么。去年幽州大雪,他还自己掏腰包赈济灾民,事后只轻描淡写报了一句“已妥善处置”。
这样的臣子……
刘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你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刘靖谢座。
“安之。”刘宏看着他,声音温和了许多,“你在幽州,受苦了。”
“臣不苦。”刘靖摇头,“能为陛下镇守北疆,是臣的荣幸。”
“朕知道你不苦。”刘宏苦笑,“但朕心里苦。”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他也不擦。
“这天下,越来越乱了。”刘宏喃喃,“黄巾虽平,余党未绝。凉州羌胡,反了又反。并州匈奴,蠢蠢欲动。冀州……呵,冀州也不安分。”
他看向刘靖:“你这次南下凉州,可知肩上担子多重?”
“臣知道。”刘靖正色,“必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朕信你。”刘宏点头,“满朝文武,朕信得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对州牧之事,怎么看?”
刘靖心头一跳。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此事不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