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说的都说了,刘靖欲言又止。
郭鸿看出他有话要说,示意侍者再添酒。
“安之,还有事?”他问。
刘靖放下酒杯,正色道:“妇翁,此次王芬谋逆之事,所有证据、线索,皆已交给妇翁。后续如何处置,全凭妇翁定夺。这揭破逆谋、救驾之功……靖,愿全部让与妇翁。”
郭鸿一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靖说,这份功劳,请妇翁领受。”刘靖一字一句重复,“奏章上,不必提我名字。便说是妇翁监察得力,发现端倪,深入查探,最终获取证据。如此,此功便是妇翁一人之功。”
郭鸿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堂中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的脸。
良久,郭鸿才缓缓道:“安之,你可知……这是何等大功?”
“靖知道。”刘靖点头,“揭破谋逆,挽救社稷,救驾之功。足以让妇翁在朝中声望达到顶峰,甚至……有望位列三公。”
“那你为何……”郭鸿声音有些发涩,“为何要让给我?”
刘靖起身,走到郭鸿面前,郑重施礼。
“因为妇翁待我,恩重如山。”
他抬头,看着郭鸿:“靖初到幽州时,一无所有。是妇翁倾力扶持,靖方有今日。这些年,妇翁为我做的,靖都记在心里。若无妇翁,便无今日之刘靖。”
郭鸿眼眶发热。
他伸手扶刘靖:“起来,起来说话。”
刘靖不起。
当初将女儿嫁给他,一是看中他宗室身份,二是欣赏他少年英气。后来全力扶持,固然有翁婿之情,但也存了私心——自己儿子不成器,郭氏一脉未来,或许要指望这个女婿。
他从未想过,刘靖会如此回报。
这份救驾之功,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刘靖若自己领了,便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可他竟毫不犹豫,拱手相让。
这份情义,太重了。
“安之。”郭鸿抹去眼泪,深吸一口气,“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功劳,我不能要。”
刘靖急道,“妇翁在朝中多年,资历功绩都够,只差一件大功。扳倒王芬,揭破谋逆,救驾之功——足够妇翁更进一步。”
“更进一步?”郭鸿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进到哪里?三公?”
刘靖没说话,算是默认。
郭鸿却摇头。他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啜了一口,缓缓放下。
“安之,你这份心,我领了。”他看着刘靖,目光里有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但这份功劳,我不能要。”
刘靖一怔:“为何?”
“一来,功劳是你拿命搏来的。”郭鸿说,“王芬在冀州经营数年,耳目众多。你能拿到这些证据,必是冒了极大风险。我若拿了,于心不安。”
“妇翁……”
“听我说完。”郭鸿摆手,“二来,我老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烛光下,他鬓边的白发格外显眼。
“这两年,我感觉身体大不如前。夜里常醒,白日精神也不济。司隶校尉这差事,已是勉强支撑。若真位列三公,日理万机,我怕是扛不住。”郭鸿顿了顿,自嘲一笑,“到时候尸位素餐,反误国事。”
刘靖想说什么,郭鸿却继续道:“三来,你可知如今朝中,三公是何光景?”
不等刘靖回答,他便说下去。
“太尉邓盛,去年刚上任,今日在朝,明日罢免,如走马灯。司徒张温,倒是老成,可西征凉州无功,遭宦官攻讦,已是岌岌可危。司空张济,更是个摆设。”郭鸿声音里透着疲惫,“三公之位,看着尊荣,实则如坐火山。陛下喜怒无常,宦官虎视眈眈,稍有不慎,便是身败名裂。”
他看向刘靖:“我郭氏一脉,在颍川算不得顶尖大族。这些年我在朝中,族中子弟多赖荫庇,已是侥幸。若我再居高位,必成众矢之的。届时非但不能光耀门楣,反可能祸及宗族。”
刘靖沉默。
他想起捕狼队曾经报来的消息。郭鸿这些年在司隶校尉任上,为支持刘靖在幽州练兵、筑城、养马,动用了不少家族资源。郭氏族中早有人不满,说郭鸿“胳膊肘往外拐”,拿全族的钱粮去填女婿的无底洞。
这些事,郭鸿从未对他提过。
“妇翁……”刘靖喉头有些发紧。
“你不必多说。”郭鸿笑了笑,这次笑意真切了些,“我做这些,不是要你回报。淑儿嫁你,我便视你如子。父亲为儿子铺路,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安之,你听我说。”郭鸿背对着他,声音随风传来。
“刘焉此人,你听说过吧?”郭鸿转过身,“他多次上表朝廷,说如今州郡各自为政,号令不一,难平叛乱。建议恢复州牧旧制,选清名重臣,授以全权,总揽一州军政。如此,方能镇抚地方,靖平天下。”
刘靖心跳加快。
州牧制。他知道这个,历史上就是刘焉提出的,最终导致汉末军阀割据的开端。
“陛下……意下如何?”他问。
“陛下虽还在犹豫。”郭鸿走回案前坐下,“朝中争议很大。有人赞成,说确有必要。有人反对,说这是放虎归山,遗祸无穷。”
他盯着刘靖:“但依我看,此事多半会成。天下乱象已显,朝廷无力顾及四方。设州牧,至少能维持表面一统。若不设,各地刺史太守拥兵自重,与独立何异?”
刘靖点头。郭鸿看得透彻。
“所以,”郭鸿压低声音,“这份揭破王芬谋逆的功劳,你必须自己拿。”
他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一字一句:“往小了说,是破获逆案。往大了说,是救了陛下的命——陛下若真北巡,落入王芬之手,后果不堪设想。如此大功,陛下必重赏。”
“届时,无论你在凉州能否立功,这幽州牧的位置,都跑不了。”郭鸿眼中闪过精光,“手握一州军政,坐拥强兵,北控草原,南望中原。这才是真正的根基。”
刘靖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郭鸿不是不想要功劳,是要把功劳用在最该用的地方。
用在他刘靖身上。
“妇翁……”刘靖起身,躬身长揖,“靖,受教了。”
郭鸿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他说,“按计划行事。我明日返雒阳,为你铺路。你大军可移驻河内修武县,离雒阳近些。待时机成熟,我会安排你入京面圣。”
“是。”
“还有,”郭鸿想起什么,“入京前,该打点的要打点。张让、赵忠那几位常侍,虽说名声不好,但陛下信他们。送些礼物,不必贵重,但要合他们心意。你在北边不是产貂皮、人参吗?挑些上好的送去。”
刘靖记下:“靖明白。”
“去吧,夜了。”
刘靖再拜,退出堂外。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他清醒许多。
典韦和亲卫在外等候,见他出来,牵马上前。
刘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驿馆窗内,郭鸿的身影还立在灯前,一动不动。
他调转马头,一夹马腹。
马队驰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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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修武县城外。
幽州军大营扎在沁水北岸,背山面水,绵延数里。六千骑兵驻扎于此,军容整肃,秋毫无犯,当地百姓从最初的惊恐,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有些胆大的会在远处围观。
中军帐内,刘靖正在听田豫禀报。
“董治中今早入雒阳,按主公吩咐,去拜访几位常侍了。”田豫顿了顿,“带了三车礼物,貂皮五十领,人参百斤,东珠十斛,还有幽州特产的精盐、香皂若干。”
“嗯。”刘靖不再多问。
他相信董昭的办事能力。此人长于交际,熟知官场规矩,打点宦官这种事,交给他最合适。
果然,傍晚时分,董昭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笑,进帐后先喝了整整一壶水,才开口。
“主公,办妥了。”
“怎么说?”
“张常侍很高兴。”董昭抹了抹嘴,“尤其喜欢那批东珠,说颗颗圆润,光泽也好。他收了礼,当场便说‘刘使君是懂事的人,放心,有咱们在,朝中没人敢说他的不是’。”
刘靖点头。宦官贪财,但收了钱就会办事,这点倒比某些士大夫强。
“赵常侍呢?”
“赵常侍更看重貂皮。”董昭笑道,“说北地寒冷,貂皮保暖,正好给他老母亲做件大氅。他也承诺,会在陛下面前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