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正在看凉州地图,闻言抬头:“何事不妥?”
“王芬之事。”董昭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如此大功,主公当真要让给郭公?”
刘靖放下地图:“公仁何出此问?郭公是我妇翁,这些年待我如子,倾力扶持。若无他相助,我在幽州岂能如此顺利?这功劳给他,有何不妥?”
“非也。”董昭摇头,“郭公对主公的恩义,属下深知。但此功非同小可,揭破谋逆,救驾之功!”
“此等大功,足以让主公在朝中声望达到顶峰。如今朝廷正在议州牧之制,若主公以此功为凭,幽州牧之位,十拿九稳!”
他顿了顿,见刘靖不语,继续道:“可若将功劳让给郭公,主公便只能靠凉州平叛之功。凉州局势复杂,胜负难料。万一战事不利,或无功而返,这幽州牧……恐生变数。”
刘靖沉默。
董昭说的,他都懂。
州牧制一旦推行,幽州牧就是一方诸侯,军政大权在握,比现在这个刺史强太多。而这份救驾之功,确实是争夺幽州牧最重的筹码。
“公仁。”刘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这份功劳,确实能助我登上幽州牧之位。”
董昭一喜:“那主公……”
“但我还是要给妇翁。”刘靖打断他。
董昭愣住:“为何?”
刘靖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着外面连绵的营帐。
“公仁,你可知我初到幽州时,是什么光景?”他背对着董昭,声音平静,“民生凋敝,乌桓侵扰,鲜卑虎视。朝廷拨的粮饷,不够养兵。地方豪强,阳奉阴违。我手中除了一个县令虚名,几乎一无所有。”
他转过身,看着董昭:“是妇翁拨出粮草给我,助我站稳脚跟。”
“后来我练兵、筑城、开盐铁,每一桩,他都暗中支持。”
“为此,郭氏宗族内对他颇有微词,说他拿全族的资源,填我这个外姓女婿的无底洞。”
董昭动容。
这些事,他隐约知道,却不知详情。
他看着董昭:“你说,这样的恩情,我该怎么还?”
董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妇翁今年五十有三了。”刘靖继续说,“他在司隶校尉任上多年,劳心劳力,身体已大不如前。”
“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位列三公,光耀门楣。”
“可妇翁门楣也好,功劳也罢,总是差那么一点。”
“这份功劳,或许能帮他圆梦。”刘靖声音很轻,“而我,还年轻。幽州牧的位置,我可以凭军功去争。但妇翁……他等不起了。”
帐中安静下来。
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董昭长叹一声,躬身行礼:“主公重情重义,属下……惭愧。”
“你不必惭愧。”刘靖扶起他,“你是为我着想,我明白。但此事,我意已决。”
“属下明白了。”董昭点头,“那属下这便去安排,确保证据顺利交到郭公手中。”
“有劳。”
董昭退出帐外。
刘靖独自站着,看着案上那卷凉州地图,看了很久。
他知道,董昭的担心有道理。
乱世将至,实力才是根本。幽州牧的位置,太重要了。
但他不能忘恩。
郭鸿待他,不仅是妇翁对女婿,更像是父亲对儿子。那种毫无保留的扶持,那种视如己出的信任,在这个时代,太过珍贵。
这份功劳,就当是回报吧。
这种做法,对于一个有志于争夺天下的人来说,实际上有些太傻了。
他心里也是无比的犹豫,最后想了想还是罢了。
刘靖喃喃自语道:“刘靖啊刘靖!你真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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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大军离开冀州,进入司隶河内郡地界。
这日晌午,大军在怀县城外扎营。
刚立好营寨,一队骑兵从南面疾驰而来,约百余人,盔甲鲜明。
为首一员将领,四十许岁,面庞方正,正是郭鸿麾下司马,姓赵。
赵司马至营门前下马,对守门军士拱手:“奉郭使君之命,特来迎候刘使君。郭使君已在三十里外温县等候,请刘使君轻骑前往一叙。”
刘靖闻报,换了一身常服,只带典韦及二十亲卫,随赵司马南下。
三十里路,快马一个时辰便到。
温县是个小城,城郭不高,但很整洁。赵司马引刘靖直入城内一处官驿。驿馆不大,前后两进,此时已被清空,门外有司隶校尉府的兵卒把守。
刘靖下马,将缰绳扔给亲卫,大步进门。
刚进前院,便见一人从正堂迎出。
那人年约五旬,身材中等,穿着深青色官服,未戴冠,只以玉簪束发。面庞清癯,目光温和,三缕长须修剪得整齐。正是司隶校尉郭鸿。
“妇翁。”刘靖上前,躬身行礼。
郭鸿笑着扶住他手臂:“安之,不必多礼。一路辛苦。”
二人把臂入堂。
堂内已备好席案,酒菜简单,四荤四素,一壶温酒。
郭鸿屏退左右,只留两名心腹侍者在门外。
“坐。”郭鸿示意刘靖入座,自己也在主位坐下,执壶斟酒,“听说你过冀州时,士卒染疾,如今可好了?”
“劳妇翁挂心,已无碍。”刘靖举杯,“只是小恙,休整几日便好。”
两人对饮一杯。
郭鸿放下酒杯,打量刘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几年未见,你愈发沉稳了。在北边的功绩,我在雒阳也常有耳闻。乌桓归附,鲜卑畏服,筑城屯田,盐铁之利……做得很好。朝中诸公提起你,都赞一声‘少年英杰’。”
“妇翁过誉。”刘靖谦道,“皆是托陛下洪福,将士用命,靖不过尽本分而已。”
“本分?”郭鸿笑了笑,“这世道,能尽本分的人不多了。”
他顿了顿,收敛笑容,正色道:“安之,你此次南下凉州,持的是朝廷调令,名正言顺。但凉州局势复杂,羌胡叛军盘踞多年,皇甫嵩、张温等名将屡剿不定,你须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
“妇翁教诲,靖铭记于心。”
“嗯。”郭鸿点头,又斟一杯酒,“淑儿近来可好?”
“淑儿安好,只是时常挂念妇翁。”刘靖说,“她让我带话,请妇翁保重身体,勿要过于操劳。”
郭鸿眼中闪过一丝温情,叹道:“淑儿自小懂事。嫁与你,是她的福气。”
两人又叙些家常,问及幽州风物、边事民政。
刘靖放下酒杯,沉默片刻。
“妇翁。”他开口,“靖此次过冀州,有所见。”
“哦?”郭鸿目光一凝,“说来听听。”
刘靖将捕狼队所获消息、跟踪盯梢、襄楷口供、藏匿证据等事,择要叙述。只是略去抓捕襄楷的细节,只说“设法取得口供”。
郭鸿听得神色连变,从凝重到震惊,最后化为震怒。
他一掌拍在案上,酒壶倾倒,酒液流淌。
“王芬这逆贼!竟敢行此大逆!”郭鸿须发皆张,眼中怒火熊熊,“废立天子,拥立合肥侯?他以为自己是谁?霍光?梁冀?区区一个刺史,也敢做此痴心妄想!”
刘靖等他怒气稍平,才道:“妇翁息怒。此事关系重大,需稳妥处置。”
郭鸿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安之,你带来的证据,可都齐全?”
“齐全。”刘靖从怀中取出几份帛书,以及襄楷口供笔录呈上,“这是王芬与襄楷往来书信,以及术士襄楷口供。”
郭鸿接过,快速翻阅。他看得极仔细,每看完一份,脸色便阴沉一分。
全部看完,他闭目良久,才缓缓睁开。
“铁证如山。”郭鸿声音低沉,“王芬,死罪难逃。”
他看向刘靖,眼中满是赞许:“安之,此事你办得极好。若非你警觉,及时获取证据,待王芬发难,后果不堪设想。陛下若真北巡,落入他手,则天下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