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苏仆延说完，刘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苏仆延，你所言之事，我已知晓。”
“你部归附朝廷，受我管辖，若此事属实，我身为幽州刺史、护乌桓校尉，绝不会坐视部下欺凌部众，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且先下去安心休息，我会立刻派人查明此事。若情况属实，我必会给你，也给所有归附的部落一个交代。”
苏仆延闻言，如同吃了定心丸，再次叩首谢恩，这才在侍从的引领下，抽噎着退了下去。
苏仆延一走，刘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去，把田豫请来。”
不多时，田豫来了。“主公，唤我何事？”
刘靖将苏仆延所述之事，简略地向田豫说了一遍，然后道：“国让，你即刻派一队可靠人手，前往辽东郡北部，查探苏仆延部落被袭一事是否属实，重点是确认公孙瓒是否真的动手抢了他们的马匹，以及……他当时的反应。”
田豫心领神会，知道刘靖不仅要确认事实，更要评估公孙瓒的态度。
他拱手领命：“豫明白，这就出发，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田豫的效率很高，派出的捕狼队，不过十余日，便风尘仆仆地赶回了蓟县，直接向刘靖复命。
“主公，查清楚了。”田豫语气肯定，“苏仆延所言，基本属实。属下暗中询问了附近的其他部落和过往商旅，确认公孙瓒确实于数日前率白马义从突袭了苏仆延部，杀伤其部众一百多人，抢走良马超过八百匹。”
“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闻，公孙瓒在行动前，确实听到了苏仆延抬出主公您的名号，但非但没有停手，反而出言不逊，之后攻击更为猛烈。”
刘靖眼中最后一丝疑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了然。他点了点头，对田豫道：“我知道了。”
刘靖在堂中踱步片刻，随即下令：“召集戏志才、董昭、典韦等人来府中议事。”
很快，刘靖核心圈子的几位文武属官齐聚一堂。
刘靖没有绕圈子，直接将苏仆延告状以及田豫调查的结果，向众人和盘托出。
他话音刚落，性格较为刚直的典韦便率先开口：“主公！这公孙瓒也太过猖狂！他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您这个上官？”
“抢夺归附部落的马匹，杀伤人口，这分明是强盗行径！”
“而且，他明知苏仆延部已向主公效忠，仍敢如此，这分明是没把主公您放在眼里！”
郭嘉也附和道：“典韦将军所言极是。主公，您兼任护乌桓校尉，统管幽州乌桓诸部事务，安抚乌桓人是您的职责所在。”
“公孙瓒此举，不仅是在破坏边境安宁，更是在公然挑战您的权威！”
“若此事不严加处置，恐怕其他归附的乌桓部落都会人心惶惶，以为主公无力庇护他们，届时边境必将再生乱象！”
刘靖静静地听着，不置可否。其实，他内心早已有了决断。
他一直想要将这个不听调遣、桀骜不驯的公孙瓒踢出幽州，但苦于没有合适的、能摆在台面上的理由。
毕竟公孙瓒在边境与先前讨伐黄巾之中确有战功，无故动他，容易惹人非议。
如今，公孙瓒自己把刀把子递到了他手里。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扭过头，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中透着精明的谋士董昭身上。
“公仁，”刘靖开口道，“劳你执笔，以我之名，写一封信给公孙瓒。”
董昭立刻躬身：“请主公示下。”
刘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信中就写：闻骑都尉公孙瓒，擅起边衅，劫掠已归附之乌桓部落苏仆延部，杀伤人众，抢夺马匹八百余。”
“此举大悖朝廷抚夷之策，亦损我军威信。”
“着令其，即刻将所抢马匹，全数归还原主苏仆延部，并亲赴蓟城，向本刺史详细禀报此事缘由，听候处置。”
“诺！”董昭领命，立刻铺纸研墨，斟酌词句。
很快，一封盖着幽州刺史印信的公文，被快马加鞭，送往了远在辽东的公孙瓒驻地。
……
辽东，公孙瓒的军营大帐内。
公孙瓒拆开来自蓟城的信函，目光快速扫过。
起初他尚且平静，但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看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
“砰！”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案上，发出一声巨响，怒极反笑：“哈哈哈！好一个刘靖！好大的官威啊！”
帐内，他的心腹将领严纲、单经以及几名低级幕僚都在。见他如此暴怒，严纲小心地问道：“都尉，蓟城来信……所为何事？”
“为何事？”公孙瓒冷哼一声，将信甩给严纲，“不过就是抢了那乌桓苏仆延几百匹马，杀了几个不听话的胡虏，我们这位刘使君就迫不及待地写信来训斥本都尉了！”
“还要我把马匹还回去，还要我亲自去蓟城向他解释！”
严纲等人传阅了信件，脸色也都有些不好看，犹豫着劝道：“都尉，那刘靖毕竟是幽州刺史，名义上是您的上官。”
“他如今势大，深得陛下的看重。不如……我们暂且隐忍，将马匹送还一部分，再找个借口推脱不去蓟城，给他个台阶下，以免彻底撕破脸皮？”
“隐忍？给他台阶？”公孙瓒猛地站起身，眼神中充满了愤懑与不屑，“他刘靖不过是个靠着巴结阉宦、娶了郭鸿女儿才得以幸进的黄口孺子！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
他越说越激动，积压已久的怨气喷薄而出。
“让我向他低头？绝无可能！”公孙瓒斩钉截铁地说道，“此事你们不必再劝，我自有主张！”
他不再理会手下的劝谏，亲自走到案前，铺开竹简，提起笔，饱蘸浓墨，带着满腔的愤恨，开始给刘靖写回信。
数日后，这封回信被送到了蓟城刺史府刘靖的手中。
刘靖面无表情地拆开信，看得很慢，脸上的肌肉逐渐绷紧。
看完之后，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随手将信递给了身旁的戏志才。
“你们都看看吧，看看我们的公孙都尉，是如何回复本刺史的。”
戏志才、董昭等人连忙凑过来一起观看。
只见信纸上，公孙瓒通篇没有使用任何敬语，开头甚至连基本的“拜上”都省略了，直接以“靖师弟”称呼刘靖。
信中语气极其傲慢，大意是：边境之事，复杂多变，非常规可论。
乌桓胡虏，狡诈反复，抢其几百匹马，略施惩戒，算不得什么大事，于边防大局有益。
马匹已充军用，断无归还之理。
至于前往蓟城拜见，只因军务繁忙，分身乏术，不便前往。
信末，反而倒打一耙，说边境军备不足，向刘靖索要更多的马匹、铠甲和兵器，以增强防务，言语间毫无请求之意，反倒像是理所应当的摊派。
“狂悖！简直狂悖至极！”董昭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他……他竟敢毫无上下尊卑！抢了马不还，还敢反过来索要军资？这……这眼中还有朝廷法度吗？”
毛玠仔细看着信，眉头紧锁，沉声道：“主公，公孙瓒此举，已是公然抗命，且言辞之间，对主公未有半分尊敬。”
刘靖冷笑一声，声音如同寒冰碰撞：“呵呵，他当然不愿意。在他心里，恐怕一直觉得，是我刘靖挡了他的路吧。”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堂前，望着窗外，“他私自截留辽东属国的税赋，用来蓄养他那两千白马义从，扩充私兵，其心早已不轨。我之前苦于没有合适的由头动他，毕竟他是朝廷任命的骑都尉。如今……”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戏志才、董昭等一众心腹，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光芒：“如今，他自己把这个由头，亲手给我送过来了！”
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都聚焦在刘靖身上。
刘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公孙瓒这颗钉子，彻底从幽州拔掉的好机会。”
刘靖话音落下，帐内静了片刻。
董昭沉吟道：“主公是打算向朝廷上书，参奏公孙瓒跋扈不臣，激起乌桓叛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