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靖听罢,并未着恼,反而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戏长史所虑,皆是实情。办学,确实非一蹴而就之事。”他语气平和,目光扫过在场的心腹,“正因其难,才更显其重。”
“钱财之事,开源节流便是。”
“幽州之盐铁、苏张之商队、屯田之收获,皆可资用。”
“再者,我等办学,初期也不必求大求全,更不图培养出什么经学大家、名士鸿儒。”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沉静而有力:“我所求者,不过是让那些将士的子弟,能认得常用之字,能读懂军令公文,能进行简单的书写计算。”
“他们将来,能成为军中的军官、参谋、司粮官,文书,甚至能成为郡县里的基层文吏、税官、仓监。”
“能明事理,知进退,便足矣!”
“至于夫子,”刘靖笑了笑,“何必非是高门名士?”
“那些寒门学子,家道中落的读书人,甚至军中有些文化的年老退役军官,只要品行端正,基础扎实,皆可聘为蒙师。”
“他们所授,无非《急就篇》、《仓颉篇》等基础字书,再辅以简单算术。”
“如此,夫子来源岂非宽泛许多?”
戏志才等人闻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刘靖的目标如此明确且务实,并非好高骛远,这确实大大降低了实施的难度和成本。
培养基层文职军官和吏员,这恰恰是势力扩张中最急需却又往往被忽视的一环。
“主公深谋远虑,志才拜服。”戏志才心悦诚服地一揖,“若如此,此事确有大益,纵有艰难,亦可逐步推行。”
刘靖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他背对着众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力量:
“诸君皆是我之心腹,有些话,今日不妨直言。”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戏志才、田豫、毛玠,以及侍立一旁的典韦,张辽等人。
“天下之势,诸君想必也看得分明。”
“黄巾虽暂平,然朝廷威信扫地,宦官外戚争斗不休,地方豪强并起,民不聊生。”
“这大汉天下,已是风雨飘摇,乱象已生,大乱……还在后头!”
他语气笃定,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让在场几人心中都是一凛。
“幽州,是我们的根基,必须稳固。但我们的眼光,岂能只局限于这北疆一隅?”刘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雄心,“鲜卑、疥癣之疾耳!练强兵,储粮草,育人才,非仅为保境安民,更是为了……”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以待天时!匡扶汉室,澄清寰宇!这幽州,是我们的起点,绝非终点!”
“吾之志,不止在幽州,更在天下!”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书房内炸响。
戏志才瞳孔猛缩,田豫呼吸一滞,毛玠持着胡须的手顿在半空,典韦等武将,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虽然众人或多或少都有所预感,但如此直白、如此明确地从刘靖口中说出“志在天下”的宣言,这还是第一次!
一股混杂着震惊、激动、兴奋乃至些许惶恐的热流,瞬间冲上几人的心头。
戏志才最先反应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整了整衣冠,率先躬身,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主公雄才大略,志在天下!戏志才愿竭尽驽钝,辅佐主公,成就大业!”
“豫,愿追随主公,万死不辞!”田豫单膝跪地,语气斩钉截铁。
“玠,亦附骥尾!”毛玠深深一揖。
“俺典韦,这条命是主公的!主公指哪儿,俺打哪儿!”典韦声如洪钟,激动得脸色涨红。
众将也纷纷上前表忠心。
看着激动不已的下属,刘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他走上前,将田豫等人扶起,又对众人道:“好!得诸君相助,乃刘靖之幸!前路必然艰难,但有诸君同心,何愁大业不成!”
他目光再次投向地图,声音沉稳而坚定:“如今,我们需如潜龙在渊,蛰伏蓄势。”
“稳固幽州,吸纳流民,发展民生,编练军队,培养根基。待风云际会之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每一个人,血液都不由得沸腾起来。
…………
一百多匹骑快马,踏着枯草,在苏赫的带领下,正朝着部落的方向疾驰。
阿兀赤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皮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这一次跟随刘使君南下征战,他阿兀赤立下了上功!
想到那场惨烈的战斗,阿兀赤至今仍觉得热血沸腾。
他所在的苏赫部落骑兵,被编入张辽将军麾下,参与了追击黄巾残部的战斗。
长社之战中,他凭借着过人的勇猛和娴熟的骑术,独自射杀了一名黄巾渠帅。
战后论功行赏,他的名字赫然列在上功名单之中。
赏赐是丰厚的,远超他的想象。
五万钱,一口锋利无比的百炼精铁战刀,还有一匹神骏的战马。
那匹马,通体乌黑,四肢强健,是一匹难得的良驹。
阿兀赤爱不释手地抚摸了好几天,但最终,他还是做出了一个让同伴们惊讶的决定,把马卖了。
在渔阳郡的市集上,那匹好马卖了个极高的价钱,加上赏赐的五万钱,他瞬间拥有了一笔巨款。
用这笔钱,他在渔阳郡城内,买下了一座带院子的、结实暖和的小宅子,又凭着军功授田的凭证,在城郊划了三百亩上好的田地。
他还买了粮食、农具,雇佣了十几个流民,已经开始着手清理土地,准备来年开春耕种。
此刻,他的行囊里,除了那口宝贝似的精铁战刀,还有沉甸甸的、剩下的钱财,以及特意为母亲和妹妹买的两匹上好的、染了色的细布。
一匹是庄重的青色,给母亲做冬衣;另一匹是鲜亮的红色,给妹妹,她一定会喜欢。
远远的,苏赫部落那片熟悉的毡房群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如同散落在枯黄地毯上的白色蘑菇。
阿兀赤的心,不由得怦怦跳得更快了。
马蹄声惊动了营地边缘的牧羊犬,它们汪汪地叫着冲了出来。
几个正在玩耍、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孩童抬起头,看清是他之后,立刻欢呼着跑回营地深处报信。
“大家回来了!大家从南边打仗回来了!”
阿兀赤勒住马,放缓速度,在族人好奇、羡慕的目光注视下,朝着自家那座略显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毡房走去。
毡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妹妹像只轻盈的小鹿般飞奔出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阿兄!你回来了!”
紧接着,母亲乌兰也走了出来。
此刻,她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眼中闪烁着泪光。
“母亲!妹妹!”阿兀赤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拴在旁边的木桩上,大步走上前,先向母亲行了个礼,然后用力揉了揉妹妹的头发。
“瘦了,也黑了。”乌兰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又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仿佛在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听说南边的仗打得很凶,死了不少人。”
“没事,母亲,您儿子命大着呢!”阿兀赤咧嘴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拉着母亲和妹妹走进温暖的毡房。
毡房里弥漫着熟悉的奶香和干草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