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脸上也因激动而泛起红光。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董昭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笑,知道此事已成大半。
然而,片刻之后,黄忠眼中炽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
他抬起头,脸上激动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化开的苦涩与挣扎。
他缓缓将信纸放在案几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他站起身,对着董昭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刘使君……刘使君如此厚爱,信重之恩,如同再造!黄忠……黄忠感激涕零,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他话锋一转,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望向内室的方向,那里隐隐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只是……只是忠膝下仅有一子,名叙,自幼体弱,身患怪疾,多年来缠绵病榻,访遍荆襄名医,皆言……皆言恐难久于人世。”
“忠为人父,实在……实在不忍弃他而去,远赴幽州啊!”
说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竟已有些哽咽。
他心中的煎熬,可想而知。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机遇,一边是骨肉亲情,是病重在床、随时可能夭折的独子。
这个选择,太过残忍。
堂屋内一片寂静,只有内室传来的微弱咳嗽声,显得格外清晰。
董昭看着黄忠那痛苦挣扎的模样,非但没有失望,脸上反而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容。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碗,温言道:“汉升莫急,莫要如此。我家主公既然诚心相邀,又岂会不知军侯家中困境?”
黄忠猛地抬头,不解地看向董昭。
董昭侧身,示意了一下坐在他下首,一直安静不语,背负药箱的华佗,介绍道:“汉升,这位乃是主公特意从军中请来,随昭同行的一位医者。”
“主公听闻令郎抱恙,心中牵挂,故请此先生前来,专程为令郎诊治。”
黄忠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华佗。
华佗面容清癯,目光澄澈,三缕山羊胡梳理得一丝不苟,虽沉默寡言,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沉静气度。
“这位先生是……”黄忠迟疑地问道,心中隐约升起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华佗起身,拱手一礼,语气平和:“草民华佗,见过黄军侯。”
“华佗?!”黄忠失声惊呼,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可是那位沛国谯郡,有神医之称的华元化先生?”
华佗微微颔首:“正是草民。”
“这……这……”黄忠看看华佗,又看看董昭,激动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华佗的名声,他岂能不知?
那是传说中能起死回生的神医!
只是华佗行踪飘忽,寻常人难觅其踪,他虽有心求医,却苦无门路。
他怎么也想不到,刘靖为了招揽他,不仅亲自写信,许以高位,竟然还将这位传说中的神医,千里迢迢地派到了他的家中!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为他设身处地着想的周到与诚意,远远超出了黄忠的想象。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感动瞬间淹没了他,让他鼻尖发酸,虎目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烁。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董昭与华佗,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刘使君大恩!董先生!华先生!”
“黄忠……黄忠何德何能,竟劳诸位如此!”
“此恩此德,黄忠……黄忠……”
他声音哽咽,已是激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董昭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汉升快快请起!使君爱才心切,更体恤下属,此乃分内之事。当务之急,是请华先生为令郎诊治。”
“对,对!诊治!”黄忠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急切地对华佗道:“华先生,快请!快请内室!”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引着华佗和董昭走进内室。
内室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榻上,一个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少年蜷缩在被褥中,正是黄忠的独子黄叙。
他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年纪,但长期的病痛折磨,让他显得异常虚弱,呼吸微弱而急促,不时发出一两声咳嗽。
黄忠的妻子正守在榻边,默默垂泪,见到众人进来,连忙起身。
华佗走到榻前,温声道:“小郎莫怕,让老夫为你看看。”
黄叙虚弱地睁开眼,看了看华佗,又看了看满脸焦急的父亲,轻轻点了点头。
华佗坐在榻边,先是仔细观察了一番黄叙的气色、舌苔,然后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黄叙纤细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细细品察脉象。他的手指时而轻按,时而重取,神情专注。
黄忠站在一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双拳头握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华佗的表情,试图从中看出吉凶。
董昭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默默观察。
良久,华佗缓缓睁开眼,松开了手。
“华先生,如何?我儿他……”黄忠迫不及待地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华佗沉吟片刻,缓缓道:“令郎此症,乃是先天不足,元气亏损,加之后天调养失宜,风寒邪气久羁于肺,化热伤阴,以致肺肾两虚,形成痼疾。”
“寻常医者,或只知祛邪,不知扶正,或只知补虚,不明清泄,故而缠绵难愈,日渐沉重。”
黄忠虽不太懂医理,但听华佗说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与之前那些要么束手无策、要么药石罔效的郎中截然不同,心中顿时升起了巨大的希望。
“先生,可能治?”黄忠的声音充满了期盼。
“能治。”华佗肯定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只是此病根深蒂固,非旦夕之功。”
“需以汤药徐徐调养,固本培元,清泄余邪,更需佐以针灸,通经活络,激发自身生机。”
“若能悉心调理,约莫一个多月,病情当有根本好转,日后细心将养,可保无虞,甚至恢复如常,亦非不可能。”
“一个多月……就能大好?”黄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困扰他儿子多年,让无数名医摇头的顽疾,在这位华先生口中,竟只需一个多月便能扭转?
“老夫自有把握。”华佗捻须道,“待我即刻开一方子,先服三剂,看看反应。同时,需以针灸疏导其经络郁结之气。”
“好!好!全凭先生做主!”黄忠激动得连连点头,立刻让妻子取来笔墨。
华佗提笔,略一思忖,便笔走龙蛇,写下一张药方,上面列出了十几种药材,并注明了煎服之法。
黄忠如获至宝,亲自接过方子,立刻吩咐手下亲信兵士去城中最好的药铺抓药。
随后,华佗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排长短不一、寒光闪闪的金针。
他让黄叙躺好,解开上衣,露出瘦弱的胸膛和背部。
华佗手法娴熟,认穴极准,手指捻动间,一根根金针便精准地刺入了黄叙的穴位。
起初,黄叙还有些紧张,但随着金针入体,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润,呼吸似乎也顺畅了一些。
黄忠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心中对华佗的医术更是信服无比,对远在幽州的刘靖,那份感激与忠诚,已然深深扎根,再也无法动摇。
待华佗施针完毕,收起金针,黄叙已沉沉睡去,睡容安详,不再像之前那样痛苦蹙眉。
“让他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会感觉舒坦些。”华佗轻声道。
黄忠连连点头,看着儿子安稳的睡颜,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眼眶再次湿润了。
他转过身,对着董昭与华佗,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他的声音无比坚定:“董先生,华先生!待我儿病情稳定,黄忠这条性命,便是刘使君的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董昭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上前扶住黄忠的手臂:“汉升言重了。使君要的,是一位虎将,而非只是一条性命。待令郎康复,幽州广阔天地,正待汉升大展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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