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不必试探于我了！”
北冥子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我之间，并无实质矛盾，此前道家和徐子之间的冲突，也只是那些门人弟子，眼见至宝出世，心生贪欲，方才一步步演变到了那种地步。”
“我既然看透了，自然更加不可能出手。”
北冥子侃侃而谈，将事情的细末缘由娓娓道来，他唯独没有说的，就是自己出手之后，是否可以拿下徐青，是否可以挽回道家的颜面。
“好一个没有实质矛盾！”徐青抚掌而叹，“北冥老先生既然亲眼目睹了楼观之事，就应该知道当日在楼观附近，天人二宗诸多高手，齐齐围攻我一人，道家号称清静无为，却屡屡为外物动念，北冥老先生明明看出了这一点，却没有第一时间出手阻止，这何尝不是一种默许？”
北冥子闻言，平静道：“天宗推崇无上天道，赤松性子孤高，已多年未曾落败，故而骄傲之心愈发旺盛；人宗尚红尘炼心，却也弟子入世历练，本就易受欲念牵引。两宗各有执念，却非道家本意。”
一边说着，北冥子抬手，一捧清澈的流水，凭空滋生而出，流水清澈，将房间之内的物事给倒映了出来。
这是修行到了极致的万川秋水，其一瞬间，便将周遭的水汽给汇聚过来，凝结成了流水。
“徐子当日所铸之剑，乃天地灵材与无上技艺相融之物，锋芒外露，本就易引贪欲。就如这泉水，澄澈无瑕，却也会引得世人争抢解渴，难道能怪泉水太过纯净？”
徐青眸色微动，看着那捧悬浮的清泉，指尖凝起一缕剑气，轻轻点入水中，剑气入水即散，化作点点银光，却未搅乱泉水分毫。
“北冥老先生此言，倒是将矛盾推给了器物本身？”
“非是推责，而是辨明本质。”北冥子摇头轻笑，随手一番，潺潺流水顿时重新化为水汽，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丝毫痕迹，“道家与徐子无冤无仇，既不求先生之剑，亦不碍徐子之路，何来实质矛盾？赤松与弟子们的所作所为，皆是己欲作祟，与道家宗门无关。我若因旁人贪欲，便对徐子出手，岂不是本末倒置，违背了无为之道？”
徐青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按老先生所言，倒是我以偏概全了。”
北冥子听出徐青这话语之中另有深意，却没有刻意点出来，转而向着徐青说起了其余之事，“太乙山钟灵毓秀，徐子既来做客，便只管随心游历。天宗北峰的云海，人宗南麓的竹海，皆是观道佳处。若遇好奇弟子盘问，报我名号便可。”
“难道就没有什么信物之类的东西吗？非得报名号？”徐青闻言，又向着北冥子问道。
相较于报名字，他还是更喜欢令牌之类的信物。
当初六指黑侠给徐青的那块令牌，可是帮了他很大一个忙。
北冥子道：“道家不大，门人弟子也不怎么外出，在这里，报我名号就可以了。”
毕竟，他就在山中，一般情况下，也没有谁敢假借他的名号。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徐青还是不免有些失望。
没有令牌，等到离开道家之后，他似乎也不怎么好去装神弄鬼了。
不过反过来讲，如果能够学上几手道家绝学的话，也可以完全的解决这个问题。
众所周知，道家的绝学，只有道家的人才会。
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之上纠结，既然北冥子主动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徐青也不介意和对方讨论一些更有意义的问题。
“北冥老先生，你口口声声谈论天道，不知道家弟子终其一生修行，日日打坐诵经，餐风饮露，所求的天道，究竟是何等模样？”
北冥子闻得此言，眼神忽然变得悠远起来，他的声音也是变得有些高邈：“天道无形无象，却无处不在。它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节律；是寒来暑往，日月交替的永恒法则；是万物相生相克，循环往复的平衡之道。道家修行，便是褪去尘俗杂念，让自身神魂与天地同频，于无声无息中体悟这份本源，最终达到物我两忘，与道合一之境。”
“庄周虽然被人称之为狂生，但他的那一句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纵然我天宗，亦是极为认同。”
说完道家对天道的理解，他又转头看向徐青，“徐子铸剑通神，实力深不可测，想来也有自己的修行感悟，不知徐子修行，所求为何？”
徐青闻言，嘴角勾起一抹随性的笑意，语气平淡无波：“我与道家弟子不同，从无这般宏大的追求。”
“最初不过是喜欢铸剑罢了。”他平静讲述着铸剑的历程，“寻一块好铁，置于炉中淬炼，看它在烈火中褪去杂质，变得坚韧纯粹；待火候足时，取出锻打，一锤一锤，将力道融入金属之中；再经冷水淬火，听那滋滋声响，感受刚柔并济的蜕变；最后细细打磨，让锋芒渐露，让纹路天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眼里只有铁与火，心中只有剑的形状。”徐青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我从未刻意去求什么天道，也未曾执着于境界的提升。只是在千锤百炼之间，感受火的烈、金的刚、水的柔、土的稳；在打磨锋芒之时，沉淀内心的浮躁，凝练自身的意志。”
他收回目光，看向北冥子，眼中带着几分坦然：“不知不觉间，内力便深厚了，境界便提升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铸剑人，修行于我而言，不过是铸剑过程中，不小心多走了几步罢了。”
这话，当然不是真的，虽然铸剑是让徐青提升了境界。
但真正让他变得强大，其实是在剑器交予他人手中之后，所收获而来的回馈。
诸多回馈累积，硬生生的将他实力推到了这种地步。
不过对待修行，他确实也没有怎么上心就是。
北冥子静静听着，白须无风自动，眼中闪过一丝惊叹，随即化为深深的赞许。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颔首：“大道至简，殊途同归。道家弟子刻意求道，反而容易被道所缚，先生无意求道，却于铸剑之中，触碰到了天道的本质。这般剑心即道心的境界，着实令人敬佩。”
徐青淡淡一笑，没有丝毫自得之意。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厉害呢，我才来到这山中，你就直接来到了我的面前，莫不是，这山中的一切，都在你的感知之中？”徐青又开口，好奇的看着北冥子，“这难道就是你所言的物我两忘，与道合一之境？”
北冥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道：“大道高远，越是在这条路上前行，就越能够窥见道的宏大，我也只是有幸在这条路上，多走了几步而已。”
“好一个多走了几步！”
徐青向着北冥子说道。
“我很想给你铸一柄剑！”
话语之转折，显得格外突兀。
但北冥子却想到了上一次和徐青见面之时，对方所说的言语。
只要付出些许代价，就可以换一柄世所罕见的名剑。
“你想要学习道家的术法？”北冥子向着徐青问道。
之所以这么问，还是因为，上回徐青说了，其阴阳术，乃是楚南公所传授，原因就是楚南公从他那里得了一柄好剑，故而用阴阳术当作了报酬。
“道术和阴阳术同根同源，却如同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皆有其玄妙之处，随着对阴阳术的了解愈深，我对道术确实是生出了一些兴趣。”徐青也不掩饰，如实的说着，“但这却不是想要给你铸剑的理由。”
“我仅仅只是想要铸剑，从而铸剑！”
“有些时候，做某些事情，不一定就得图谋什么。”
北冥子忍不住感叹，“徐子真是一个令人惊叹之人。”
“所以呢，你是否想要一柄剑器呢？一柄不逊色于此前我为秦王所铸之剑的剑器！”徐青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灼灼的看着北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