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夜像浸了水的棉絮，沉沉压在采石场的上空。
星子躲进厚重的云层，风裹着石屑和枯草的碎末，在刑徒们的草棚外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谁在暗处啜泣。
徐福缩在草棚最角落的石榻上，身下的青石板凉得渗骨，连稻草都少得可怜，只够勉强垫着硌人的臀骨。
他抬手摸了摸脊背，粗麻囚衣下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三天前，两个士卒看他不顺眼，用牛皮鞭抽的，此刻结痂的地方被布料磨得发紧，稍一翻身就牵扯着皮肉，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缓慢扎刺。
血珠早已干涸，在囚衣内侧留下暗褐色的印子，混着汗味和泥土味，成了这采石场里人人都有的味道。
“奇耻大辱！”徐福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怕吵醒身旁熟睡的刑徒。
那些人要么是盗匪，要么是欠了赋税的农户，此刻正张着嘴打鼾，口水顺着嘴角流到稻草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如今的遭遇，难免让他想到了曾经在琅琊的生活，在琅琊之地，他凭借着方士的手段，欺骗那些黎民黔首，欺骗那些有钱人，可谓是信手拈来，他闯出了偌大的名声。
本以为在来到临淄之后，凭借此前的那些伎俩，可以迅速的赢得齐王看重。
甚至于，还能够完成额外的任务，如寻找到齐国那份苍龙七宿的线索也说不定。
结果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会这么对待自己。
恨意像藤蔓似的从心底钻出来，缠得他心口发闷。
他恨后胜的翻脸无情，恨那个“青先生”废了他的功力，更恨自己。
恨自己低估了齐国的手段，也恨自己如今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是在以往，在这般仇恨之下，他若是运转功力，不说百分百走火入魔，至少也就六七成的概率会走向魔道。
但现在的话，并没有。
因为他的功力全都被徐青用特殊的手法给化掉了。
压根就没有功力可以拿来运转，自然是不存在走火入魔的风险。
可惜，徐福却丝毫不记挂徐青的恩德。
这几天进行劳动改造，也没有让徐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或者说，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错的，错的永远都是别人。
身处采石场之中，晚上其余的刑徒都已经睡了过去，徐福却没有睡，虽然功力暂时没有了，可他却不想在这里搬运一辈子的石头。
他想要逃离这里。
“你以为废了我的功力，我就离不开这里吗？”
“阴阳术，比你想象得更加神奇！”
阴阳术的第一重境界，正是唤作炼金术。
丹道，也是炼金术的一种。
借助此法，徐福自忖，哪怕没有功力，也可以配制出一些特别的玩意儿，而后炸掉这处采石场。
在这采石场之中，他发现了不少独特的矿石。
若是将它们收集在一起，足以产生特殊的反应。
只要将采石场炸掉，定然会产生混乱，而到了那个时候，就是他逃离此处的时候。
时间，一天天流逝。
因为徐福妄图欺君，欺瞒后胜的缘故，哪怕并没有徐福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的危害，但莫须有之下，后胜对徐福很是不喜。
即便因为徐青的劝说，徐福被送到这里，然上行下效，很多讨好后胜的人，自然不可能放过徐福。
这段时间，他日子过得极为凄惨，经常碰到找茬的。
士卒欺凌于他不说，就连一些刑徒，在发现他很好欺负之后，也是欺负他。
偏偏，在发现有人打架，且打的还是徐福之后，这些士卒也没有丝毫为他作主的想法。
反而一句，“为什么那些人不欺负别人，只欺负你，肯定是你有问题”，将徐福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这让徐福越发气急败坏了起来，如果不是他功力被废了，这些刑徒，他过往抬手就可以杀了。
“再等等，等一段时间，就好了。”
徐福不断安慰着自己。
他却不知道，徐青在开了上帝视角的情况之下，一早就知道徐福不是什么好人，是一个坏种，才不可能这样放过他。
暗地里，一直有人在密切盯着徐福的一举一动。
如果徐福是处在鼎盛时期，自然是有可能察觉这些监视者。
但现在，长期和刑徒一起劳作，他整个人被搞得疲惫不堪，一身功力更是被徐青给废了，连周围的刑徒都打不过，时不时还被士卒刁难。
徐福哪里还有余力去时刻感知周围的一切，他只是在收集某些特殊矿石的时候，稍微小心了一点。
但也只是小心一点点而已。
在徐福看来，这些连字都不认识的愚夫，是不会懂得炼金术奥秘的。
……
“果然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主！”
徐福的动向，被徐青知道之后，他当即猜到了一些对方的想法。
于是，他稍微暗示了一二，当即就有人去针对徐福。
这天夜晚，徐福刚睡着，就被一阵粗暴的摇晃惊醒。
“起来！都起来！临时搜查！”四个士卒举着火把闯进草棚，火光映得他们脸上的刀疤格外狰狞。
徐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士卒揪着胳膊拽起来，粗粝的手扯着他的囚衣，“刺啦”一声撕成碎片。他赤着上身，脊背上的鞭伤在火光下格外刺眼。
两个士卒翻遍了他的稻草堆，把他藏在破洞里的青蓝矿石全翻了出来，那些石头滚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有一块还砸在他的脚踝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就这点破石头，还藏得这么紧？”一个士卒用脚碾着矿石，冷笑道。
徐福看着那些矿石被踩得裂开，心像被攥住似的疼，那是他半个月的希望，就这么没了。
他蹲在地上，指甲抠着青石板的缝隙，指甲缝里渗进泥土，却连抬头反驳的勇气都没有。
而后，这几名士卒，又将房间打扫了一番，连块石头渣子都没有给他留下。
按理来说，这是好事，毕竟他所居住的地方，实在不怎么卫生。
但关键在于，他所收集的东西，全都没了啊。
这些天他吃苦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蛰伏一番，而后逃离这里。
现在，好不容易收集的东西被一扫而空，岂不是说明他这苦白吃了？
更让他难受的是，后续的时间里，这些人隔三差五就会来搜查，让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重新收集矿石。
在这种情况之下，徐福的心情是如何，还不好说。
反正他接下来的人生之中，可谓是吃尽了前半生没有吃过的苦头。
阴阳家的斗争很是残酷，培养弟子宛若养蛊。
弱者死，强者生。
但以往在阴阳家的时候，徐福还真没吃太多苦头，毕竟他的天赋足够强大，同样的修炼时间，他所获得的力量远胜于常人。
看着那些和自己竞争的人被踩在脚下，他反而很是高兴。
但如今不同，他变着花样吃苦。
搬石头、挨打，被士卒针对。
以往想都不敢想的事，接连发生在他的身上。徐福的心态，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唯独没有变化的，就是那颗想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
徐青最近是比较无聊的。
除去完成另一套七剑之外，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关注徐福的动向。
徐福屡次三番想要逃离采石场，却因为徐青的算计，全都以失败告终。
在消磨了一番徐福的性子之后。这一天，徐青觉得差不多了。
老是让徐福吃苦，对方搞不好会心态炸裂，从而彻底摆烂，也得给对方一点甜头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