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倒是有心了。”
荀子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剑柄,指腹能清晰触到剑身上若隐若现的云纹,像是蕴含着千年书卷的温润。
他闭上眼,一股清和的气息顺着掌心缓缓渗入经脉,与自身修行数十年的儒家内力悄然共鸣,那股力量不似太阿剑的霸道凛冽,反倒如春风化雨,贴合得仿佛与生俱来。
老人喉结微滚,轻声赞叹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这分明是柄浸润了儒家理念的剑,或许铸剑者曾研读过《礼》《乐》,否则难有这般谦和中正的气韵。
他不由想到了当初韩非在其门下学习的事情。
其机缘巧合之下,就获得了“逆鳞剑”,对于旁人而言,那柄剑残破不堪,是一柄破铜烂铁,但如同明珠暗投一般,宝剑亦是会蒙尘,在没有寻觅到其真正的主人之前,会因此沉寂下去。
但当其落入到韩非的手中之后,顿时绽放出了不一样的光芒。
荀子帮助韩非品鉴过“逆鳞”剑,所以,是知道自己弟子之机缘,知晓那柄剑的不凡之处。
未曾想,有朝一日,韩非居然给自己也寻了一柄相契的剑。
“只是我这糟老头子,哪还需要佩剑。”荀子摩挲着剑柄上的包浆,心底泛起一丝怅然。
他屋子里的笔墨比刀剑更熟稔,著书立说才是余生归宿,这般好剑,留在韩非身边护他周全,岂不是更好?
“日后你若是见到韩非,替我和他说一声,礼物我已经收到了。”他收敛心绪,抬眼看向身前的徐青,目光里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温和。
“会的、会的!”徐青颇为敷衍的回答着。
其实心底,他对于是否还有和韩非再会的机会,也不是很清楚。
毕竟,短时间内,他并没有离开齐国,去往其余国家的想法。
“对了,还有一件事!”
徐青又向着荀子说道。
“哦?”荀子以为是韩非还有什么话想要托付徐青转告给自己。
就只看到徐青翻掌之间,一卷兽皮出现在其手中。
“这柄剑,乃是韩非用某些东西和人换来的,荀子你应该也知道,这等宝剑,得付出某些东西来进行交换,而将这柄剑交给韩非的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最终获得此剑者,需要签订一份剑契!”
“剑契?”荀子接过徐青拿出来的兽皮卷,将其翻阅了一番,有些讶然。
“倒是有趣!”
“此剑原本的拥有者,莫不是一位商贾?”荀子向着徐青问道。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只是照韩非的要求办事。”徐青垂着眼,不愿多言,仿佛多说一句都会泄露什么秘密。
荀子再看了遍契文,指尖在“青”字上顿了顿。他虽不知韩非究竟做了怎样的交易,但这剑里藏着的心意,他不能辜负。数年未见,韩非的模样在记忆里都有些模糊了,签下这契文,也算回应了弟子的一片孝心。
于是,寻来笔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荀况”。
“如此,韩非交代的事情,我算是做完了。”
收起剑契,徐青又向着荀子说了一句。
荀子眉头挑起,也没有说什么。
只是默默看着徐青离开此处。
仿佛徐青来此,仅仅只是为了给他送一柄剑而已。
“有趣的人!”
看着离去的徐青,荀子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忽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徐青离开荀子处。
就看到伏念还在那里等着他。
同样等在那里的,还有几名后胜的使者。
不过两方之人,彼此之间,是存在一些距离的。
知晓这些人的来历之后,伏念并没有和他们攀谈的意思。
毕竟,后胜在齐国的名声,可不算特别好。
伏念是一个颇为正直的人,他没有入朝为官,改变不了朝堂的格局,但在心底,对于那些奸佞之臣的属下,自然还是存在几分抵制,若没有必要之事,不和他们交谈,就是他的底线了。
不过,在看到徐青之后,他还是主动迎了上去。
虽然不知徐青这样的高人,为什么要为后胜效力。
但昨天徐青确实是指点了他没错。
排除掉徐青给后胜效力这件事外,伏念对徐青的观感并不差。
“你和荀师叔聊完了?”伏念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
在他看来,徐青是后胜的人,来见荀师叔定是为了官场之事,这般快出来,想必是吃了闭门羹。
“是的。”徐青点头。
“荀师叔素来不喜欢官场之事,你也别往心里去。”伏念急忙安慰,生怕徐青觉得难堪。
“谁说我和荀子聊的是官场之事?”徐青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我和他,聊得挺愉快的。”
伏念愣住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实在想不通,徐青这般后胜麾下之人,能和荀师叔聊些什么?难不成是论道?可徐青看起来年纪轻轻,哪有那般学识?
徐青倒没在意他的疑惑。从一开始,他来儒家就只为送剑,论道?那些钻研学说几十年的老学者都辩不过荀子,他可没自不量力。
至于比武,他与荀子无冤无仇,犯不着动手。
他所求的,不过是让那些有名有姓的人物用上他的剑,好“薅些羊毛”罢了。
如今看着荀子签下剑契,目的已然达成,心里轻松得很。
伏念想要再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如先前一般,未曾开口。
而是带着徐青,还有后胜的使者,离开此处,向着小圣贤庄前头而去。
虽说最终荀子拒绝了,但因为伏商同意发声的缘故,后胜交代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后胜的使者,并没有丝毫的逗留,第一时间离开了小圣贤庄,赶回临淄复命。
在这种情况下,某个留下来的人,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不跟着一起回去吗?”伏念忍不住问。
“我不是主事之人,只是个同行者。”徐青望着庄内错落的屋舍,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来都来了,总得见识见识小圣贤庄的风光,过几天再回去也不迟。”
伏念沉默了片刻,他虽想不通徐青为何要给后胜效力,但徐青昨日指点他剑法的恩情,他记在心里。
这般出尘之人,若是能多交流交流,或许能学到不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