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吉是一名武士。
或者说,曾经是一名武士。
之所以说是‘曾经’,是因为自五年前那场决斗之后,他便不再是了。
那天午后的阳光很好,好到刺眼。
黑吉还记得自己握着刀柄时掌心渗出的汗,记得胸膛里那颗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跳出来的狂躁。
他记得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记得对手——那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武家嫡传武士,以及对方脸上波澜不惊的神情。
他更记得蜜子。
那个站在人群边缘,双手绞着衣角,脸上是一种自己当时读不懂表情的青梅竹马。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意外,是慌乱……是措手不及。
但那时的黑吉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他只知道有人要夺走她。
夺走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在河边捉鱼、一起在夏夜的祭典上看花火、躺在草地上数星星的女孩。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毁了他的理智,他举起刀,向那个男人劈去。
一刀。
对方只回击了一刀。
刀锋与刀锋相撞的瞬间,黑吉听见了一声闷响——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而是比那更沉闷、更绝望的声音。
是他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是他的刀刃连同握刀的手臂一起被斩断的声音。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回忆暂时中断,此时的黑吉站在铃后的雪地里,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边袖管……工作服的袖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仿佛又听见了当时的惨叫——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不像人,更像一只被猎夹夹住的野兽。
但如果说肉体的疼痛还可以咬牙忍耐,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便是剜入灵魂的尖刀。
“黑吉君!你没事吧?!”
蜜子推开人群冲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黑吉用仅剩的左臂支撑着身体,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因为惊恐而微微扭曲的脸。
“蜜,蜜子……”
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别怕,我,我会保护你——”
“诶?!”
蜜子愣住了。
她蹲在他面前,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讶和不解。
“保,保护我?”
她重复着他的话,像是在努力理解一个陌生的词汇……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地茫然。
“黑吉君,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手心的重量。
“弥助君对我很好……我是自愿和他走的。”
咔嚓。
黑吉听见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刀,不是骨头,而是……心。
那颗他以为早就属于她的心,此刻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剜走了一块。
原来,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原来,青梅竹马就只是青梅竹马而已。
原来,她从来都没有……
没有再想下去,他推开了蜜子伸过来想扶他的手,用仅剩的左臂撑着身体,艰难地爬起来。
右臂的断口还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像一颗颗破碎的红色泪珠。
黑吉没有回头。
他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他只是走,像一只被赶出领地的野狗,本能地逃离那个让他痛不欲生的地方。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一天,也许是更久。
雪开始下了。
【铃后】的雪,总是来得这般不合时宜。
……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空荡荡的袖管里,落在他的伤口上,带来一阵阵冰冷的刺痛。
终于,他走不动了。
他栽倒在雪地里,脸贴着冰冷的雪,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然后消散。
也好。
【铃后】的野外从不缺少孤魂。
那些死于战乱的武士,那些被遗忘的流浪者,那些无处可归的亡灵——他们都在这里游荡。
黑吉闭上眼睛,等着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他的身体……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痛,只有最后一个念头,像一片雪花轻轻落在心尖。
——他应该,不会孤单吧。
……
但天意弄人。
黑吉本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铃后漫天风雪中一场安静的、无人知晓的死亡。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团跳动的、温暖的火光。
火光映在破旧的木梁上,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粥香。
他活下来了。
救他的是一个采药的医女。
她在采药回家途中的雪地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黑吉,而后用瘦弱的肩膀将他拖回了自己位于林间的小屋。
医女名叫抚子。
年纪和蜜子差不多大,长相却平平无奇——一张普通的脸,一双普通的眼睛,皮肤因为在风雪中常年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
甚至在她被头发遮住的左脸上还残留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疤痕,看起来是在采药时被狛兽袭击留下的……
她没有蜜子那般的清纯俏丽,笑起来也没有蜜子那样能让阳光都明亮几分的灿烂。
但抚子熬的野菜粥,味道却很好。
比蜜子家的精米饭还好吃。
黑吉第一次喝那碗粥的时候,捧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火塘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而是因为那碗粥真的很暖。
……
抚子一个人生活。
她靠着在【铃后】那些雪地温泉旁寻找药材为生,日子过得艰难而清贫。
小屋里的每一样东西都透露着拮据——修补过多次的锅,磨得发亮的药碾子,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毫不犹豫地将来路不明还身受重伤的黑吉带回了家。
她甚至没有问他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倒在雪地里。
她只是熬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喝吧。”
对于武士来说,一饭之恩,尚重逾千斤。
何况这是救命之恩。
黑吉在床上只躺了一天。
第二天,他便撑着虚弱的身体下了地。
抚子看见他站起来,难得地皱了皱眉,让他回去躺着……但黑吉没有听。
他想报答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让他无法安心躺着。
可他只有一只手臂,能做什么呢?
思索了很久,黑吉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曾经的他绝对无法想象的决定。
他去了镇子上,低下曾经高傲的头颅,低声下气地去求那些商人大户,求他们给他一份活干。
一名武士,向一个商人低头——这在和之国的传统观念中是比自杀还要严重的屈辱……但黑吉还是做了,做得义无反顾。
而现实却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
“一只手?”
“还是武士?”
商人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轻蔑……以及快要溢出来的某种扭曲的恶意。
“能干得了活嘛?”
“能。”黑吉说。
“别人干多少,我也能干多少。”
他没有撒谎。
而为了证明自己,他咬着牙,用仅剩的左臂做着本该两只手才能完成的活。
搬货、卸货、清扫、搬运——每一件事都让他汗流浃背,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那尚未完全恢复的体力……但他没有停下。
可到了发工钱的时候,刻薄的商人还是只给了他一半的钱。
“一只手嘛,干活肯定比不上两只手的人。”
商人将一小袋银币扔在地上,那张肥胖的脸上满是戏谑。
“给你一半,已经是照顾你了。”
“武·士·大·人~”
黑吉没有争辩。
他接过那袋钱,转身就走,有些佝偻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当中。
【铃后】的雪,依旧总是来得这般不合时宜。
……
回到林中小屋,他将那些钱一股脑儿全部交给抚子。
抚子看着手里那袋还带着他体温的钱币,愣了好一会儿。
“你……你不用这样的。”
“我救你,不是为了这个。”
黑吉没有回答。
第二天,他又去了镇上。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一天,他都在做着那些曾经的他绝对不会去碰的粗活。
每一天,他都沉默地接过那半份工钱,然后沉默地走回林中小屋,将钱全部交给抚子。
抚子从最初的拒绝,到后来的沉默接受,再到后来……会在傍晚时分,熬好一锅野菜粥,等着那个疲惫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说什么感谢的话,只是在盛粥的时候,会多舀一勺给他。
就这样……
一个断臂的武士,与一位孤独的医女……
在铃后的风雪里,在林间那间小小的草屋中,在那些看似平淡却无比真实的日子里——两人逐渐走进了对方的生活。
没有轰轰烈烈的相遇,没有刻骨铭心的告白。
只是每天早上,她出门采药时,他会站在门口目送她远去;
只是每天晚上,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时,火塘边总会有一碗热粥在等着他;
只是风雪再大,那座小屋里,都亮着一盏灯。
……
时间回到现在。
黑吉从百兽采冰场的地下工地走出来,深吸一口地面上冰冷的空气。右肩空荡荡的袖管被风吹起,在他身后轻轻飘动。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熟悉的小路向镇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