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泉继续道:“她能弹琴作画,能诵诗品茶,扮起大家闺秀比真正的贵女还像三分。那套魅惑功夫,”
他顿了顿,难得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低劣的摄魂术,是真正的……能让人放下戒心的亲和。这是天赋。”
他转过头,看了刘术庭一眼:“你能吗?我能吗?”
刘术庭认真地想了想自己板着脸、一言不发走进洛阳贵人圈子的场景。
他默默地又咬了一口软糕。
李泉已收回目光,右手抬起,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嗡。
空气如水波轻颤,一道极淡的光幕在他掌心上方三尺处徐徐展开,边缘流转着细密符文,如蝴蝶振翅,又如涟漪漫溯。
光幕中现出图像。
是官道。
暮冬的官道两侧,枯树立如戟,残雪覆田垄。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油车正在道上不疾不徐地行进,车前悬着一串铜铃,随着马匹步伐,发出叮当脆响。
车帘掀开一角。
苏妙晴的脸探出来,对着光幕的方向,或者说,对着冥冥中那道正在注视她的神识,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
她的发髻已换作洛阳时新的堕马髻,斜插一支烧蓝点翠的蝶形簪,垂下的银丝流苏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
身上那件青布袄裙早换成月白襦衫配银红披帛,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弯弯,活脱脱一个随家人赴神都探亲的官宦小姐。
她嘴唇微动。
没有声音,但李泉看得懂。
“老板,我装得像吧?”
刘术庭也看见了。
他看着光幕中那个巧笑倩兮、毫无破绽的“官家小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凉透的半块软糕,沉默片刻。
“……确实。”他低声道,“比跟着咱俩时装得像多了。”
李泉没有接话。
他的神识透过女巫那与苏妙晴悄然链接的精神纽带,他可是连女巫都派出去了。
虽然那位现在可以神分数个,分一缕出去看着苏妙晴倒也是好事,何况她还需要给李泉搭一个炼金术体系的传送阵。
神都洛阳。
他需要一双眼睛,亲眼看见武曌,看见法藏,看见那所谓“弥勒临世”的气运究竟是何等光景。
更需要一个坐标,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让他的拳头跨越数百里、直抵神都心脏的“门”。
苏妙晴不知道全部计划。
但她知道,老板派她去的地方,一定是最关键的地方。
这就够了。
李泉垂手,光幕消散。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长安城。
城门口。
就在这辰巳之交、人流最盛之时,两道人影穿过春明门的门洞,逆着出城的人潮,缓缓步入长安。
为首一人,年约五旬出头。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道袍,布料洗得有些发白,边缘却浆洗得挺括干净,连一道多余的褶痕都没有。
腰间束一条黑色丝绦,挂着一枚巴掌大的木符,符面已磨得光滑如玉,隐约可见“楼观”二字篆文。
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部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从下颌垂至胸口,在晨风中纹丝不动,那并非刻意僵直,而是须发已到了某种返璞归真的境界,自与寻常道士不同。
他的脚步不快,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层层叠叠的坊墙屋脊,落向皇城方向,落向崇仁坊,落向那钟楼隐约可见的景龙观。
景龙观不在别处,就在那朱雀街崇仁坊,西靠皇城,东靠春明门,完全是关陇世家们的地头。
这坊,前身一半是高士廉的宅邸,另一半是左金吾卫的官署。
他身后跟着另一人。
此人四十出头,身量魁梧,面相端正,一部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衬得他颇有几分武将之姿。
他穿的也是一身道袍,却是崭新的绛紫色缎料,腰系九节蹀躞金带,挂着符袋、玉佩、小金刀,琳琅满目,几乎要将这身道袍穿出朝服的架势。
胡超。
他跟在尹文操身后,步伐略显急切,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快走两步,与尹文操并肩。
“景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不解与焦躁,“你这是何故?”
尹文操没有回答,脚步未停。
胡超眉头紧锁,继续道:“我自神都千里迢迢赶来,只为与尊师论道谈玄,恭聆楼观真谛。你倒好,一句‘随我来’,直直就往长安城里扎”
他顿了顿,见尹文操依旧不语,终于忍不住将憋了一路的话倾泻而出:“长安有何可论?道观十室九空,高道或隐或亡,连上元斋醮都办不周全!咱们该去终南山,回你的楼观台,那才是论道之地”
话音未落。
尹文操的脚步,忽然停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露出半截清瘦的侧脸,和一缕纹丝不动的长须。
胡超一怔,随即感到一股极其微弱、却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的神识,如水银泻地,悄然漫过整条长街。
那神识拂过商贩的货摊,拂过行人的衣角,拂过坊门高悬的灯山,最终拂过那些正热烈议论的关陇世家族人。
“……景龙观今儿可了不得,听说斋醮的规格是依着开元旧典……”
“……那高道不知是何方神圣,程大将军亲自陪同入城……”
“……薛公真的会来?他可是多少年没出过府门了……”
尹文操收回神识。
他那张清瘦严肃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但胡超分明看见,他握住木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下一刻,尹文操迈步,穿过春明门,踏入了朱雀长街。
胡超跟在后面,满腹狐疑,却终于没再开口。
然后,他看见了。
朱雀长街两侧,那延绵数里、密密匝匝的高灯。
琉璃灯、红纱灯、转鹭灯、珠子灯、羊皮灯、罗帛灯……层层叠叠,悬若星河。每一盏灯都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烛火已燃,将尚未完全明亮的晨街映得流光溢彩。
灯下,是那些衣着锦绣、神态矜持的关陇世家族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对着景龙观的方向指点议论。
尹文操的脚步,在长街中央,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从最近的琉璃灯,一路扫向最远处那盏高悬坊门的走马古灯。
他的眼神,在那瞬间,变得极其复杂。
他想起五年前。
也是上元。
他带着楼观弟子,从终南山来到长安,想在太清宫旧址设坛行醮,为道门在这座旧都重燃一盏灯。
那时的长安,也如现在一般,万家灯火。
但那些灯,都挂在寺院门口,挂在佛塔檐角,挂在白马寺、大兴善寺、大慈恩寺的经幢之间。
道观门前,只有自挂的两盏旧灯。
他亲自登门,求见几位关陇世家的当家人,想求得一席之地,在太清宫旧址前,哪怕只是巷口一角,设一炷香、一尊天官像。
答复,他至今记得。
“天水尹氏?”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世翁坐在上首,隔着茶案看他,语气客气而疏离,“确是我关陇旧姓,只是……贵派久居终南,于长安城中,并无坛场基业。此事,恐怕不合礼制。”
不合礼制。
他转身离去时,身后隐约传来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不落飘入他耳中:
“尹氏又如何?终南隐士罢了,上元设醮,他也配?”
他也配。
此刻。
他站在朱雀长街正中,两侧是关陇世家倾力张挂的万盏高灯,灯下是那些当年闭门不纳的老世翁、小世孙,正热切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景龙观。
崇仁坊。
那即将举行上元斋醮的道门坛场。
尹文操的唇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有笑。
他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晨光中凝成一道极细的白雾,旋即被风卷散。
然后,他继续迈步。
景龙观,到了。
观门紧闭。
门前立着八名金吾卫甲士,明光铠在晨光下泛着冷辉,手中长槊交叉成栅,槊刃寒光凛凛,将观门严严实实封住。
甲士们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观内,隐约传来木工刨削、铜器轻碰的声响,有人在搬运香案,有人在铺设拜褥,有人在擦拭那口尘封多年的铜钟。
尹文操抬步,上前。
槊刃齐落,横亘面前。
“观内正在筹备斋醮,诸事繁忙。”为首队正面无表情,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硬冷,“道长请自重,未得通传,不得入内。”
尹文操没有后退。
他微微抬头,看着那横在胸前的槊刃,眼神平静如古井。
身后,胡超两步抢上前。
“不得无礼!”他低喝一声,右手已探入怀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玉符,那是太清观主、神都道门总教的身份符牌,武曌亲赐,见符如见御使。
他正要亮出,手腕却猛地一沉。
尹文操按住了他的手。
胡超一怔,抬头。
尹文操没有看他。
他只是越过那八名甲士,越过那两扇紧闭的朱漆观门,越过门缝里隐约透出的、正在被擦拭净水的三清神像。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沙哑,却如同终南山的千年古钟,骤然撞响在这长安长街之上:
“我是——”
他顿了顿,吐字如钉:
“终南山。”
“楼观派。”
“尹文操。”
长街寂静。
那八名甲士的槊刃,竟在这刹那间,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畏惧。
是因为那声音里,没有请求,没有试探,没有“可否”二字。
那是宣告。
是终南楼观,在沉寂数十年后,第一次,以掌教真人之名,踏入长安上元。
嗡。
观门内,一道玄黄之气如龙游出。
没有门开。
那气息却如同活物,穿过门缝,穿过槊刃,在尹文操面前三尺处,缓缓凝聚成一道人形。
玄黄武袍。
赤红腰带。
年轻的、过于年轻的脸庞。
李泉负手而立,站在尹文操面前,相距不过丈余。
他看着眼前这位须发如霜、清瘦如鹤的老道士,又越过他肩头,扫了一眼身后那身着紫袍、神色复杂的神都来客。
然后,他微微欠身,抱拳一礼。
“尹尊师前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长街每个人耳中,传入那八名甲士、那远处翘首的关陇世家族人、那晨风中静默的万盏高灯之间。
“在下有失远迎。”
他直起身,目光与尹文操对视。
这一刻,这位年过半百、执掌楼观数十年的老道士,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丝他自己都未曾料到的震动。
他看见了。
不是那身玄黄武袍,不是那赤红腰带。
是这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周身气息浑然一体,如渊如岳,竟无一丝可趁之隙。那不是寻常高手的内敛,而是...
某种极其古老的、他曾在上代掌教羽化时,遥遥感知过一瞬的……
“果位”。
他身后,胡超也在看。
他看着李泉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又感知着他周身那股深不见底、浑如天成的气韵,脸上的神色从惊愕,到怀疑,到难以置信,最终...
凝成一种近乎呆滞的茫然。
“都说这观里今日有高人……”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目光定在李泉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
“少年郎,你可知……”
他话未说完。
李泉的目光从他脸上轻轻扫过,停留不过半息。
那目光平静,没有任何鄙夷,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审视。
只是平静。
如同仰望群山之人,与俯瞰群峰之人,目光交汇那一瞬,无需言语的平静。
然后,胡超看见。
这年轻人眉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少年意气,如晨雾遇朝阳,悄然散去。
不是内敛。
不是掩饰。
是退潮,是云开,是剑归鞘时那最后一寸吞入匣中的寒芒。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方才那个“玄黄武袍的年轻高手”。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
尹文操和胡超,从看一个天赋卓绝的少年郎,到看一尊端坐堂上的真仙。
那转变,不过一息。
李泉微微颔首,声如金玉:
“在下便是。”
观门依旧紧闭。
但门外,长街之上,晨风忽然静止了一瞬。
那万盏高灯的烛火,竟齐齐向东,轻轻摇曳。
远处,华严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叹息般的铜磬余音。
尹文操看着李泉,良久。
他缓缓松开按住胡超手腕的那只手。
然后,他微微欠身。
终南山楼观派掌教,向着这个自称“自己便是”的年轻人,还了一礼。
没有问来历。
没有问师承。
没有问“你为何在此”。
他只是问
“斋醮,何时开始?”
李泉答:
“午时三刻。”
尹文操点了点头。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犹自怔忡的胡超,声音平淡:
“你若愿等,便等。若不愿,自去便是。”
然后,他不待胡超回答,抬步,越过那八名甲士,越过李泉身侧
推开了景龙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