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龙观内。
胡超立在回廊阴影处,进退失据。
他已是第三次将手探入怀中,摸到那面太清观主的玉符,又第三次缓缓松开。
玉符边角已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微潮,他竟未曾察觉。
廊外,正殿阶前。
尹文操正接过观中道士捧来的净水铜盆,以指蘸水,轻弹四方,口中低诵《净天地神咒》。
他那袭半旧青袍已换作绛纱法服,披云肩,佩黄绶,腰悬七星剑,竟是连随身的法剑都带来了。
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有准备。
胡超看着尹文操那从容不迫、仿佛已在此地清修多年的熟稔姿态,喉咙里像卡了一枚青杏,酸涩难咽。
他是神都来使。
是圣人亲点、专程前往终南山“访贤问道”的天使。
如今他要“访”的那位贤者,正在焚香更衣,准备为一场,他方才终于打听到,为平阳郡公薛仁贵祈福禳灾的上元斋醮担任都讲。
而他这个天使,站在这间观宇的偏廊下,既无人问津,也无人看守。
无人问津。
无人看守。
他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羞惭。
“那年轻剑客一直在看你。”
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胡超微微一凛,抬眼。
廊外庭中,那个始终背着剑匣、立在李泉身侧三步远的年轻人,果然正侧目看着他。
目光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和。
但胡超看得懂那种眼神。
那少年看众生和看他一般无二。
他垂下眼帘,将再次探入怀中的手抽出,负于身后,摆出一副“本使自有计较”的矜持姿态。
剑客收回目光,依旧望向正殿方向。
正殿内,李泉趺坐于三清神像左侧的蒲团上,双目微阖。
他周身没有多余的气息外溢,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乎不可闻。
但那具玄黄武袍包裹的身躯之内,此刻却仿佛同时存在着两重心跳,一重沉稳缓慢,是肉身的脉动。
另一重缥缈幽深,正循着某种冥冥中的牵引,向西,向南,向着长安城南那片沉凝如海的佛韵深处。
华严寺。
李泉睁开眼。
不是正殿内的那双肉眼。
是凝聚于城南寺门之外、一道由玄黄香火与神识凝成的“道躯”。
日光明澈,映在寺门青石铺就的广庭之上,明晃晃如一片浅水。
李泉负手立于庭中。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黄武袍,腰束赤红蹀躞带,与真身一般无二。
只是这道躯周身的玄黄气韵,在满庭僧尼信众那深灰、缁褐、月白的僧袍与俗衣之间,显得格外扎眼。
像一滴浓墨落入清泉。
像一簇野火闯入雪原。
周围信众陆续驻足,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好奇,继而困惑,隐约还带着一丝被惊扰的微愠。
他们看不清这年轻人的深浅。
但能感到,他不是来听经的。
李泉抬起头。
华严寺的正殿、经楼、浮屠塔,在午前澄澈的天光下静静伫立。
殿脊上的鸱吻,檐角悬挂的铜铃,塔刹上流转的金芒,每一处都浸透着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佛韵。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镇压一切的威势。
是沉静,是包容,是“你来或不来,我皆在此”的安然。
李泉迈步,踏入广庭。
嗡。
一道意念自寺内深处垂落,轻如拂尘,柔似流水,落在他道躯眉心神庭之前。
那意念没有强行破关,没有试图镇压,只是静静地、温和地“触碰”了一下。
如叩门。
如问讯。
李泉岿然不动。
他眉心神庭紧闭,内景心泉波澜不兴,那道意念在其外徘徊片刻,终于收回。
广庭中,原本因他到来而微微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信众们收回目光,继续低声交谈,等候讲经开坛。
但李泉知道,寺内那位,已经知道他在此了。
他负手而立,等待。
片刻。
人群边缘,一道身影缓缓分开信众,向他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僧人。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身形颀长,缁衣洁净,腕挂一串浅褐色木槵子念珠。
他的面容轮廓极深,高鼻深目,眉骨如峰峦隆起,一双眼睛竟是极浅的灰绿色,如融雪后的天池,那是明显的西域血统。
但他的神情,却无丝毫异域之人的疏离或锐利。
平和。
极其平和。
如同终南山深处那些千年古潭,无风时不起一丝涟漪。
他走到李泉面前丈余处,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动作很慢,慢到李泉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弯曲的角度。
“法师倒是雅致。”
李泉开口,语气如话家常:
“这马上讲经会就要开始了,还有功夫来迎接在下。”
年轻僧人直起身。
他抬眸,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定定望着李泉,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望着。
片刻。
他开口。
声音不高,吐字微带凉意,如同初春融雪时第一滴落入深潭的水珠。
“未曾想。”
他说。
“人间早已无仙、无佛。”
他顿了顿。
“莫非是天降来客?”
广庭中的喧嚣,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隔膜滤去。
李泉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面孔,以及那双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悲悯的眼睛。
他没有否认。
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被人道破跟脚的惊愕,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矜傲,只是一种近乎坦然的承认。
年轻僧人看着他,沉默良久。
然后,他微微侧首,望向寺内那座九层浮屠塔。
塔刹的金芒依旧流转,梵铃在风中轻响。
他点了点头。
没有追问“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没有震惊,没有惶恐,甚至没有那种凡人面对“天降”之物的本能好奇。
他只是点头。
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已预料。
李泉看着他。
片刻,他广袖一拂,转身。
身形如一缕玄黄淡烟,在阳光下渐渐化开。
他最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钟磬,落在年轻僧人的耳中,也落在这华严寺满庭佛韵深处:
“三清赋命。”
“各凭本事。”
年轻僧人立于原地,目送那道玄黄身影消散于虚空。
良久。
他合十的双掌,始终未曾放下。
他微微垂首,低诵:
“阿弥陀佛。”
然后,他转身,步伐不疾不徐,重新融入人群之中。
缁衣的背影很快被信众的潮水吞没,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当
华严寺钟鸣。
深沉,悠远,如从之前大唐传来,又似要穿透这武周新朝的苍穹。
钟声九响。
寺门大开。
僧众持幡引路,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金线莲纹与梵文种子字,映着日光,流辉溢彩。
年迈的法藏身披紫袈裟,袈裟边缘以银线绣满华严经变,重重佛国、层层天宫,在他每一次抬步时如活物般流转生光。
他双手捧着一只紫檀经匣,匣面嵌七宝,正中刻着四个隶字,《新译华严》。
他缓步登坛。
每一步,足尖落处,青石地面便漾开一圈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察的金色涟漪。
梵乐齐鸣。
笙、笛、筚篥、铜钹、法鼓,诸乐和合,如潮水漫过整座华严寺,漫过寺外虔诚俯首的信众,漫过长安城南这片天穹。
众起立,合掌,垂首。
“迎经入坛”
唱赞声如浪,一重接一重,推向天际。
同一时刻。
神都洛阳。
尚善坊北口,天街之南。
苏妙晴立在坊门石阶边缘,脚下是百余级穿入皇城方向的青石御道。
她见过大理点苍山巅的云海日出,见过蓉城龙虎堂后院那株百年银杏的金叶铺天,见过西海大雪覆盖下的灵机。
但她从未见过此刻的景象。
明堂,那座高近百丈、威压全洛的巨型殿堂,此刻正从内里透出层层金光。
金色、柔润的佛光,如水银流泻,从明堂九重檐角的每一片琉璃瓦缝隙间渗透而出,从朱红殿门的每一寸棂格雕花间弥漫而出,从殿基须弥座的每一道莲纹浮雕间涌动而出。
那光并不刺目。
但它无处不在。
它将整座明堂镀成一座自九天降落的金色巨幢,将端门、应天门、甚至整条天街都浸入一片温暖而庄严的辉芒之中。
天街两侧,早已跪满了信众。
苏妙晴没有跪。
她立在坊门石阶最高处,手扶着冰凉的石狮柱础,指节微微泛白。
她是一心向道的修士。
她不该被这佛光所慑。
但她此刻不得不承认。人间佛国,恐怕也不过如此。
梵呗声起。
不是华严寺那种清越如泉、幽深如潭的钟梵。
是明堂深处、千百僧众齐声唱诵的洪流。
那声音层层叠叠,一浪高过一浪,如海潮,如地涌,如万亿恒河沙数的梵唱自西天倾泻而下,淹没了洛阳城的每一道街巷、每一座坊门、每一户人家的窗牖。
苏妙晴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
她低声诵念,一遍又一遍。
那漫天的佛唱,仿佛在她耳畔稍稍退远了一寸。
她睁开眼。
明堂九层法坛之上,两道身影正拾级而上。
武则天。
她今日已不是昨日天堂凭栏时那身素净禅衣。
她头戴十二鎏金花冠,冠顶立一尊拇指大的坐佛像,佛身以羊脂玉琢成,背光镶鸽血红宝。
身披赭黄罗地袈裟,纹样非佛家八宝,竟是十二章衮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以金线密绣于袈裟之上。
佛衣与龙章,在她身上浑然一体。
她身后半步,跟着薛怀义。
他今日身披紫袈裟,手持九环锡杖,眉目依旧俊朗如画,只是那双眼中的桀骜与轻狎,此刻已尽数收敛。他垂首跟在武则天身后,步伐恭谨,如影随形。
百官列于明堂两侧。
紫袍、绯袍、绿袍,层层叠叠,如一片沉寂的朝服之海。他们俯首垂目,无人出声,只有袍服与玉带随呼吸发出的细微窸窣。
嗡。
明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整座明堂,在微微震颤。
苏妙晴瞳孔一缩。
下一刻。
武则天立于九层法坛之巅,缓缓抬起双手。她的动作很慢。
慢到苏妙晴能看清她每一根手指舒展的弧度,腕间那串赤金佛珠垂落的每一寸轨迹。
轰。
大地震颤,整座洛阳城都在震颤。
苏妙晴脚下一虚,扶住石狮柱础,眼睁睁看着,明堂之前,天街正中,那平整如镜的青石御道,自正中裂开一道金线。
金线迅速扩大。
无量、无尽、仿佛自地心最深处涌出的金色佛光。那光冲破青石,冲破夯土,冲破洛阳城千年沉积的地脉。
然后,一尊佛像,自地底涌出。
如同莲花破泥,如同泉眼涌水,那尊高逾十丈、通体流转琉璃金光的巨佛,自大地深处,徐徐涌现。
佛像低眉,垂目,右手施无畏印,左手托钵。
面目慈悲,庄严如法。
苏妙晴怔怔地望着那尊佛像。
它太大了。
大到她仰起头,几乎看不见佛冠的边缘。
但它又太静了。
静到那满城僧众、信士、百姓的惊呼与赞颂,都被它的沉默压了下去。
“佛自地出”
有僧率先高呼,声音因极致的情感而颤抖撕裂。
“佛自地出!佑我大周!”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圣后万岁!大周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赞颂声,如决堤之洪,瞬间淹没洛阳城。
明堂法坛之上。
武则天立于佛光最盛处。
她的面容,在佛像琉璃金芒的映照下,无悲无喜,无怒无威。
她只是垂目,俯瞰着脚下万民俯首的洛阳城。
然后,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无形的法旨,穿透了满城的赞颂与喧哗,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无遮大会”
她顿了顿。
“今始。”
轰!
佛光更盛。
那尊地涌巨佛的周身,竟开始缓缓流转出七重光晕,赤、橙、黄、绿、青、蓝、紫,如霓虹垂天,如宝盖覆城。
苏妙晴站在尚善坊口,被那七重光晕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行定住心神,垂目,不敢再看那佛像。
耳畔,薛怀义的声音已响起。
他在登台讲经。
那声音朗朗,如珠玉落盘,在这漫天的梵呗与赞颂中,依旧清晰可闻。
“《大云经》第四卷”
他顿了顿,似在调整声调,随即念诵:
“舍是天形,即以女身,当王国土,得转轮王所统领处四分之一。”
苏妙晴握着石狮柱础的手,猛地收紧。
她忍住那股自心底涌起的、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恶寒的情绪,继续听下去。
“女既承正,威伏天下,所有国土,悉来承奉,无违拒者。”
“汝于尔时,实是菩萨,为化众生,现受女身……”
那诵经声,一句接一句,如无形的锁链,将满城信众的心神,与那尊地涌巨佛的琉璃金身,牢牢锁在一起。
是这十余年来,大周举国尊佛、万民香火、无遮法会、血经壁画,所有这一切凝聚而成的“果”。
而此刻,武则天正借着这场盛会,将这枚“果”,稳稳纳入掌中。
她强压住心头悸动,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城中另一个方向。
番坊那里,一群身披褐黄袈裟、肤色黝黑的印度僧侣,正围成一圈,举行着某种与明堂法会截然不同的仪式。
他们没有巨佛,没有梵乐,没有山呼海啸的信众。
只有低沉的、几乎被淹没的梵唱,以及一面简陋的、手绘的佛像幡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妙晴看着他们,又看着明堂方向那尊被七重佛光笼罩的巨佛。
她忽然摇了摇头。
这无遮大会,本就是从西方传来的“布施”之会。
而在今日的神都,它已不是布施。
是那位女帝手中,最辉煌的兵甲。
她抬起头,越过那尊巨佛的琉璃肩头,越过明堂的鎏金宝顶,望向长安。
她不知道李泉此刻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他一定也在看着这边。
当。
长安,华严寺。
法藏讲完第一品经,缓缓阖上经匣。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满殿俯首的僧众,越过殿外如海的信众,越过长安城层层叠叠的坊巷屋脊,望向东南。
那里是神都洛阳的方向,他静默良久,殿内无人敢出声。
良久。
他低声诵了一句:
“阿弥陀佛。”
然后,他重新翻开经匣。
“诸佛子,第二品……”
当。
景龙观内,李泉缓缓睁开双眼。
殿外,尹文操正在最后一遍检视香案法器。
刘术庭依旧立在阶前,如影随形。
胡超依旧立在廊下阴影中,手中那面太清观主玉符,已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李泉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越过殿门,越过庭中那株枝叶凋零的老槐,越过长安城渐渐西斜的日影,
落向东南。
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他收回目光,阖上双眼。
殿外,尹文操的声音传来,平静如常:
“都讲已就位。斋醮诸事,皆备。”
李泉没有睁眼。
他点了点头。
“午时三刻。”
他说。
“开坛。”
长安城南,佛光如海。
华严寺的讲经声随着暮春的暖风,一缕一缕渗入长安城的每一道坊巷、每一扇窗牖。
那声音不高,却绵密如细雨,无孔不入,仿佛整座城池都浸在一池澄澈的佛韵之中。
景龙观前。
关陇世家的老人们立在临时搭起的彩棚下,仰头望向城南那片愈发浓烈的金芒,神色复杂。
他们今日来此,是为薛公,为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日香火”。
但华严寺的法藏,那尊真正当世活佛,正在城南讲经。
这长安城的天,终究是佛光更盛。
有人低声叹了口气。
“薛公这身子……唉。”
“法藏大师讲《华严》,据说是新译,洛阳那位都曾亲聆……”
“景龙观这边,怕是……”
话未说完。
吱呀。
三清殿的殿门,自内推开。
所有人不约而同,将目光从城南收回,落向那道缓缓敞开的朱漆殿门。
李泉踏出门槛。
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玄黄武袍映得愈发沉凝,赤红蹀躞带的九块玉銙微微流转光泽。
他身后,三清殿内烛火齐明,将殿中那三层法坛照得如同云海仙阙,上奉三清与老子,中祀三官大帝,下列诸仙曹神位。
香已燃,灯已明,法鼓法磬陈列有序。
李泉抬起眼,目光越过阶下密密麻麻的道众与观礼者,越过那顶裹着厚被、被家仆抬在肩舆上的“病躯”,越过彩棚下那些鬓发斑白的关陇世家老人们。
最后,落在阶前正对他微微颔首的尹文操身上。
两人目光相接。
没有说话。
没有寒暄。
只是各自,点了点头。
如两座对峙千年的山峰,在云雾散去的刹那,看见了彼此。
尹文操收回目光。
他今日身着紫罗法服,头戴芙蓉冠,腰悬七星剑,立于道众最前。
身后,是数十名自终南山随他连夜赶来的楼观弟子,以及长安城内所有还能走动的道士们,青袍、白袍、旧袍、补丁袍,高矮胖瘦,老迈年轻,此刻皆垂手肃立,目光落在那座三层法坛之上。
步虚声起。
那是尹文操亲定的《玄真道曲》,声韵古朴,如松风过涧,如寒泉漱石。
道众依韵而唱,声音不高,却在这满城佛音的包围中,硬生生撑开了一片属于道门的清寂。
李泉没有回头。
他抬步,登坛。
一步,阶下薛仁贵在肩舆上抱拳,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两步,彩棚下关陇世家的老人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三步,四步,五步...
他立在三层法坛之巅,身后是三清神像垂目的慈悲面容,身前是长安城渐次西斜的日影,城南的佛光如潮,正一寸一寸向他涌来。
尹文操同为黄级只是差了果位,在这世界突破却是显得差一些,显然这就是不同天地突破黄级的差异,但此刻却是一言不发眼神严肃。
李泉没有看那佛光。
他阖上双目。
嗡。
心海深处,那朵曾于嵊州城头盛放的金莲,再次轻轻摇曳。
莲瓣层层绽放,观想的却不是那三清神像,而是那一面之缘的三清大道,如大河般流淌而过。
李泉睁眼。
然后,他开口。
“仰启三清境,虚无自然尊。”
他诵的是《迎圣咒》。
声音不高,没有刻意催动真元,甚至比寻常道长的步虚声还要低沉几分。
但那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从他口中诵出,而是自天地初开时便镌刻在虚空之中的道韵,在此刻,被他一个字、一个字,重新唤醒。
“玉清涵万象,上清列仙班”
他诵至此处,周身那玄黄武袍骤然无风自动。
不是风。
是气。
是玄黄之气,自他周身十万八千毛孔中同时涌出,如同沉睡万年的古泉,被人叩响泉眼,开始第一缕涌动。
“太清御九地,三炁合真元”
轰。
一道霞光,自李泉顶门冲天而起。
是天地初分时的那一缕清气与浊气,历经万劫,重新在此刻、此地、此人之身,合二为一。
霞光直冲霄汉,将长安城上空那片被佛韵浸染多年的天穹,撕开一道赤金交织的裂口。
彩棚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世翁猛地攥紧了手中拐杖,喉间发出一声浑浊的、不成语调的呜咽。
他见过这光。
那是六十年前,太宗皇帝最后一次亲谒太清宫,紫烟自香炉升腾,与晨曦交映成霞。
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薛仁贵裹着厚被的手,在肩舆扶手上缓缓收紧。
他望着那道霞光,望着霞光中央那道背脊挺直如枪的身影,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挂帅出征,太宗皇帝在甘露殿召见,御座之后那幅《八骏图》在烛火下流转的光泽。
那时他以为,那是天可汗的威仪。
此刻他方知,那是“道”在人间的倒影。
尹文操仰头,望着那道霞光。
他身后,楼观众弟子齐诵《玄真道曲》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尹文操没有回头,没有呵斥。
因为他自己的声音,也在颤抖。
那是他修持六十载、日夜叩首、至死不敢或忘的...
“三清大道”。
那光,终于肯再临人间了。
法坛之下,胡超立在廊柱阴影中,仰头望着那道撕裂天穹的玄黄霞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
灵宝玄黄气。
他入道三十载,阅尽道藏,访遍名山,见过龙虎山的雷法天罡,见过茅山的玉符飞章,见过王屋山的默朝上帝...
但他从未见过玄黄气。
那是传说。
那是《度人经》卷首寥寥数语、历代高道穷尽一生求证不得的传说。
此刻,那传说正立在三层法坛之上。
胡超喉结滚动。
他看见李泉头顶,正缓缓浮现一顶芙蓉冠。
冠以白玉为胎,九瓣莲纹,冠顶嵌一枚鸽卵大小的赤珠,色如凝血,又似初升之日。
是道门尊者在证得某一大道、位登仙班时,由天地法则自然凝成的“印”。
胡超双腿一软,背脊抵住廊柱,才没有当场跪倒。
他忽然想起自己来长安的使命。
访贤问道。
访尹文操。
问终南道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