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但那些雨滴落下的方式已经变了不再是垂直坠落，而是被无数道交织的气机牵引、撕扯、扭曲，在空中画出混乱的轨迹。
有的向东飘去，有的向西飞散，有的甚至悬在半空，凝固成一颗颗颤栗的水珠，久久不落。
洛阳城上空，四道身影各据一方。
金色的佛光、幽蓝的刀炁、玄黄的气韵、还有那笼罩整座皇城的国运光晕，四股力量彼此挤压、侵蚀、对峙，将这片天空切割成无数明灭不定的碎片。
那佛都的金光那座巍峨的明堂，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承受着这四股力量的余波，承受着这场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对峙。
琉璃瓦上的雨水被震成细密的水雾，一层一层，在风中摇晃，将整座洛阳城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混沌之中。
武曌的目光从四人身上缓缓扫过。
默啜化身的巨狼踞于东侧，周身刀炁吞吐，幽蓝的光芒映得半边天空都变了颜色。
那双赤红的狼眼里，是赤裸裸的杀意，是草原三百年祖运凝成的疯狂。
一字顶轮王静立于西侧，八臂四面，无悲无喜。
祂的金身被佛光笼罩，看不真切，但那股古老而不可侵犯的威压，让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远处高楼之顶，李泉负手而立。
玄黄气在他周身流转，雨水不能沾身。他的目光平静如水，但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还有那刚被她一掌逼退的薛仁贵，此刻拄着大戟站在废墟边缘，浑身浴血，却依旧站着，那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
豺狼，虎豹。
每一个都在等她露出破绽。
武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
但那笑意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像是怀念，像是久违的某种滋味。
自从她登临大宝以来，再没有人敢用这样的目光看她。
那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她已经太久没有尝过这种滋味了。
她的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李泉身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一股明显的愠怒。
“李道长。”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天钟撞响，回荡在整座洛阳城上空。
“作为我大唐子民，竟然公然与朕作对你是要反？！”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身后的金色光轮骤然膨胀！
那光轮之中，无数佛陀的影子同时睁眼，无数百姓的香火同时燃烧，大周二十年的国运同时沸腾！
那光轮裹挟着足以镇压天下的力量，向着李泉轰然压下！
轰！！！
那力量不是攻击，是压制。
是帝王对臣子的压制，是人主对子民的压制，是这二十年来让无数人跪伏在她脚下的国运。
李泉的身形微微一沉。
那国运如同万钧重担，压在他肩上，压在他周身每一寸肌肤，压在他体内每一个窍穴。
它在渗透，在侵蚀，在试图将他纳入那股“天下臣民”的意志之中。
但他没有跪。
他的体内，武道仙胎自成天地。玄黄气与灵宝赤炁清浊二气在经脉中流转，将那些渗透进来的国运一丝一丝逼出体外，化作纯粹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看着那道金色的身影。
“武才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落入那悬于虚空的武曌耳中，落入满城百姓耳中，落入这漫天风雨之中。
“我并非你武周子民。”
他顿了顿。
“你又何必以国运压我？”
武曌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极细微，只是一瞬，但那一瞬，她脸上最后一丝从容彻底消失了。
武才人。
这个称呼，已经三十多年没有人敢叫了。
更致命的是那句“并非你武周子民”那不是挑衅，那是揭穿。是将她作为帝王人主的合法性问题，赤裸裸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全洛阳的人都听见了。
全洛阳的人都在想：这个人不是武周子民，那他是什么人？他凭什么站在这里，与圣神皇帝对峙？
默啜化身的巨狼，那张狼脸上忽然泛起一个极其人性化的表情。
嘲弄。
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人主的合法性，来自臣民的承认。当有人公开宣称“非你子民”，而当这个人又有足够的实力站在她面前时那合法性就开始动摇了。
平衡，很快就会被打破。
下一瞬
一个巨大的梵文字符凭空出现，向着李泉轰然压下！
那字符通体金光，每一笔每一划都由纯粹的佛力凝成，足有十丈见方，如同一座小山般砸向高楼之顶！
李泉没有退。
他的手中瞬间浮现那杆暗金色长枪，枪身一抖，枪尖划破雨幕，携带着玄黄气的沛然巨力，横扫向那巨大的梵文字符！
轰！！！
枪与字符相撞的瞬间，虚空猛然一震！
以撞击点为中心，一圈圆形的裂缝轰然扩散！那裂缝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雨水被蒸发，就连光线都仿佛扭曲了一瞬！
界海的狂风从那裂缝中狂涌而入，灰蒙蒙的混沌气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四面八方倾泻而下！
李泉的身形纹丝未动。
那一字梵文，却被他一枪磕开，在空中打着旋儿飞退，最终化作漫天金色光点，消散于无形。
一字顶轮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无悲，无喜，依旧如亘古不变的佛陀。
但祂那庞大的金身，在虚空中横移出去一步。
一步。
只有一步。
但这一步，已经说明了一切。
武曌的眼神，骤然变得万分凝重。
她看得清清楚楚刚才那一下，李泉是硬生生扛着她的国运压制，同时出手，一枪磕开了一字顶轮王的攻击。
那是她与佛主的合力。
他竟然接住了。
下一刻
一阵剧烈的破碎声炸响！
李泉的身形从原地消失！
不是瞬移，是太快了，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武曌身前！
那杆暗金色长枪荡起，枪势如同天倾，向着武曌当头砸下！枪身所过之处，虚空都在颤抖，都在哀鸣！
武曌的反应更快。
她抬手，一掌推出。
那一掌裹挟着佛光与国运，与那杆砸下的长枪轰然相撞！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如同天鼓擂响！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猛然扩散，将周围的雨幕瞬间清空！
李泉收枪，再出。
第二枪！
这一枪不再是天倾，而是五岳倾倒！那枪势之中，有泰山的沉重，有华山的险峻，有恒山的雄浑，有嵩山的磅礴，有衡山的巍峨！
五岳齐倾，压向武曌！
武曌眼中金光爆闪，双掌齐出，佛光与国运交织成一道金色的屏障，硬接这一枪！
轰！！！
两股力量相撞的瞬间，李泉与武曌同时倒退！
李泉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一个凹陷的脚印。
武曌退了五步，每一步都有金色的佛光从她身上崩散。
两人同时抬起头，看向对方。
那双眼睛里，都有震惊。
她没想到，这个道人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他没想到，这女人的国运加身，竟然如此难缠。
默啜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就在两人倒退的瞬间，那头巨狼已经扑了上来！
目标武曌！
幽蓝色的巨口张开，足以吞噬天地的獠牙向着那道金色的身影咬下！
同一时刻，一字顶轮王也动了。
不是扑向武曌，而是扑向李泉！
八只巨大的金色手臂同时轰出，每一拳都足以轰碎一座山峰，八拳齐至，向着李泉砸下！
李泉背手，舞花枪。
那杆暗金色长枪在他身后划出一道圆弧，如同盛开的枪花，迎向那八只金色手臂！
“你两个竟然会放弃对佛主之位的争夺！？”
他的声音从枪影中传出，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却是兴奋！
枪与拳相撞的瞬间
轰！！！
整座洛阳城上空的佛光，在这一瞬间轰然崩溃！
那金色的光芒被震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如同下了一场金色的暴雨！
崩溃的瞬间，默啜化身的巨狼已经被武曌一掌击中！
那金色的佛掌按在巨狼胸口，将他打得倒飞而出，直直撞向洛阳城郊！
轰隆！！！
邙山主峰，翠云峰，被那庞大的身躯撞个正着。
整座山峰轰然崩塌，碎石漫天，烟尘腾起，那座千年古峰，被夷为平地。
而李泉的身形，也在那一瞬间消失不见。
洛阳上空，只留下两尊佛陀对峙。
武曌身上的佛光，在对面那尊八臂四面金身的佛光映照之下，开始微微闪烁。
那是不稳的迹象。
是气运动摇的迹象。
武曌的眼神变得狠戾。
但她没有动。
周围群狼环伺，她与眼前的佛陀相争，必然有人乘机得利。那个道人，那头巨狼，还有那个站在废墟边缘的武夫
哪一个都在等她出手。
就在此时
一阵剧烈的国运震荡，从皇城方向传来！
武曌猛然回头。
皇城中央，东宫门前。
两道身影，正站在那一片惨淡的天光里。
一个是金吾卫大将军，程知节。
一个，是相王李旦。
武曌身后的金色光轮，开始剧烈闪烁。
那是国运在动摇。
那是她治下二十年的江山，在她身后，被人动了根基。
“武曌！”
默啜的声音从邙山废墟中传来，那头巨狼庞大的身躯从碎石中爬起，嘴角挂着金色的神血，脸上却是疯狂的笑意。
“你无有退路了！”
那巨大的狼吼，回荡在整座洛阳城上空，回荡在武曌耳边。
狄仁杰的劝诫，在她脑海中一次次回放。
“陛下，国本所归……”
“陛下，人心所向……”
“陛下……”
闭嘴！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方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