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保姆张妈便端上了第一道菜。
只见一个硕大的青花瓷汤碗里,盛着一汪清澈金黄的汤汁,汤面上飘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如同碧波上点缀的翡翠。
而汤中,则是满满的、细如发丝的干丝,根根分明,细长清爽,几乎找不到一根断头。
干丝之间,点缀着同样被切得极细的鸡丝、火腿丝,还有几颗晶莹剔透、粉嫩饱满的鲜虾仁和切成薄片的鸡肫。
整道菜色彩和谐,清雅脱俗,一股浓郁而又复杂的鲜香,扑面而来,瞬间就勾起了两人的食欲。
“来,尝尝我这道‘鸡汤煮干丝’。”李老解下围裙,满脸得意地坐了下来,“这可是正宗的扬州名菜,最考验厨师的刀工和火候。”
丁爱国看着眼前这碗堪称艺术品的“大煮干丝”,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箸,赞叹道:“李老,您这刀工,可真是出神入化了。现在的煮干丝,虽然大街小巷满处都是,可早已跟从前的大相径庭。味道先不论,只说那刀工,简直是满目支离破碎,断头缺尾,哪里还有这等根根分明、丝丝缕缕的精细?入口也多是淡而无味,寡淡得很。”
“这也难怪。”李老夹了一筷子干丝,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自己做的菜,“现在还有多少店家,舍得在煮干丝里放顶级的金华火腿丝和鲜活的河虾仁?都是用点鸡精味精吊个假鲜味罢了。也就是那些传承百年的老字号,还能勉强保持过去的水准!”
丁爱国亲自给李老满上一杯茶,陷入了回忆:“说起来,我小时候在老家,吃得较多的是一种卤干丝。先把豆腐干切成片,经油炸过,再放到卤水里咕嘟嘟地煮出来。那时候最快活的事,就是跟着我爸去镇上的老茶馆吃早茶。大人要上一壶酽酽的绿茶,点上一碟卤汁干丝,再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蟹黄烧卖,一边吃,一边跟茶友们天南海北地聊。”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起来,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童年。
“我记得,邻座有个清瘦的老茶客,特别有派头。他每次来,什么都不要,雷打不动就是一壶香茗、一客带点辣味的卤干丝。他用筷子尖,慢条斯理地挑起三两根干丝,纳入口中,细嚼慢饮,气定神闲,优游自在。一个小小的紫砂茶盅托在手心,时不时呷上一口,那份逍遥,差不多令神仙也要羡煞。从那时候我就知道,这看似简单的干丝,魅力大着呢!”
李老听完,哈哈大笑起来,兴致勃勃地分享起自己制作这道菜的过程。
“你说的没错!干丝的魅力,就在于它的本味和它吸收百味的能力。要做出一碗顶级的煮干丝,每一个环节都不能马虎。”
他伸出一根手指,说道:“首先,是选料。我今天一大早,就亲自去菜场那家传了三代人的豆腐摊子上,挑选最好的白坯干子。那干子,必须得有弹性,有韧劲,抓在手里对折不断不裂,才算合格。”
“其次,就是刀工。”他脸上露出自得之色,“这干子买回来,先要用快刀薄薄地片出来,每一片的厚度都要均匀。然后把片好的干子码在一起,再切成极细的丝。这切丝啊,最讲究‘一刀贴一刀’,要一气呵成,不能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这样切出来的干丝,才能‘头头是道’,下锅后不易断。”
“最后,就是这汤头和配料。”李老指着碗里的汤汁,“我这汤,是用一整只老母鸡,加上火腿、干贝,文火慢炖了四个小时吊出来的,不加半点味精。配料上,不仅要用鲜虾仁,更要用‘开洋’。”
“开洋?”李旭好奇地问道。
“对,开洋就是将海虾煮熟后,再晒干去壳制成的干货。好的开洋,色泽红亮,干燥又有弹性,鲜味极浓。这开洋啊,还有两种用法。如果追求极致的口感,就应该把开洋撕成细丝,混在干丝里,让它的鲜味完全融入汤中;而要是想追求菜品的看相,就像我今天这样,将开洋原只使用,点缀其中,红白相间,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