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粘稠得可怕,弥漫着硫磺、焦肉、金属锈蚀、以及最原始的蛮荒血气。
战场中心,是一幅如同上古魔神对决般的惨烈图景。
薛仁贵,早已不复“白袍神将”的英姿。
他身上的明光铠碎片般挂在身上,内衬的战袍被撕成褴褛,露出下方虬结如龙、却布满深深爪痕与灼伤的古铜色肌肤。
鲜血从他几乎每一处伤口淌出,混着雨水,在脚下汇成小小的血洼。他左臂不自然地垂下,显然臂骨已折,仅凭筋肉勉强牵连。
但他站着。
右手紧握着他的大戟那杆曾随他平定天山、威慑辽东的神兵,此刻戟杆上布满凹痕与抓痕,月牙刃崩开数道缺口,猩红的戟缨被血浸透,沉甸甸地滴着血水。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损的风箱,带着血沫。
须发被血污粘结在脸上、颈间,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两颗在血与火中反复淬炼、最终只剩下纯粹杀意的寒星。
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匍匐着一尊山岳般的巨影。
长生天,或者说,草原祖运与默啜意志融合的化身那头巨狼。
它同样凄惨无比。华丽神性的毛大片焦黑脱落,露出底下崩裂的金色皮肤与暗沉的、如同岩浆般流动的神血。
它雄伟的身躯上,至少有十几处深可见骨的戟伤,最致命的一处在颈侧,几乎将它半个脖子撕裂,全靠浓郁得化不开的祖运金光勉强维系。
四只狼爪,断了两只,剩下的也爪刃崩碎。那轮曾照耀草原的明月虚影,早已破碎不堪,只剩黯淡的流光在它周身无力地萦绕。
但它依旧活着,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咆哮,那对巨大的、燃烧着不甘与疯狂的狼眼,同样死死锁住薛仁贵。
神秀大师盘坐在不远处一块相对完整的岩石上,僧袍尽碎,露出精瘦如铁的身躯,上面密布着狼爪撕扯和祖运侵蚀的痕迹,皮肤下隐隐有金光流转,却在不断明灭,显然已近油尽灯枯。
窥基法师稍好一些,但也嘴角溢血,勉力支撑着一道微薄的佛光屏障,护住自身与神秀,看向场中的目光充满凝重与悲悯。
“咳咳……”薛仁贵忽然咳出一口黑血,里面似乎还有细碎的内脏块。他却咧嘴笑了,血染的牙齿在昏沉天光下白得瘆人。
“老狼……三十年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辽东雪原,你吞我三千儿郎气血,……这债,该清了。”
默啜昂起残破的头颅,发出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嚎,音波震得周围碎石簌簌滚落:“薛仁贵……凡人……你伤吾神躯,毁吾祖运……草原的仇恨,比焉支山更重!比北海更寒!”
“那就来!”薛仁贵暴喝一声,仅剩的完好右臂筋肉猛地坟起,血管如同小蛇般在皮肤下扭动!
他竟不顾左臂折断、内腑重伤,单手持戟,脚下轰然炸开血水泥浆,人如一道血色狂飙,再次扑向巨狼!
没有技巧,没有花招,甚至没有防御!
只有最极致、最癫狂的进攻!将三十年的憋屈、麾下儿郎的血债、自身道途断绝的愤懑,全部凝聚在这最后一击中!
“杀!!!”
大戟划破粘稠的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凄厉尖啸,戟刃之上,凝聚的不再是武将罡气,而是近乎实质化的尸山血海杀意与不屈战魂的咆哮!
巨狼眼中疯狂更甚,残存的祖运金光与它最后的神力不要命地燃烧起来,它不退反进,拖着残躯,张开足以吞下山丘的血盆大口,口中凝聚出一团混乱、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生机的毁灭能量球,迎着大戟扑上!
最后的对撞!
轰隆!!!!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都要恐怖的巨响爆发了!
以两者为中心,一个半圆形的冲击波贴着地面猛然扩散,所过之处,本就酥脆的大地如同波浪般翻滚、碎裂、然后被高高抛起!
神秀与窥基不得不再次向后飞退,佛光屏障剧烈闪烁,几近破碎。
光芒与尘埃稍散。
画面仿佛凝固。
薛仁贵的大戟,那崩口的月牙刃,深深贯入了巨狼张开的口中,从其后颈偏斜处刺出!
戟杆因承受无法想象的力量而弯曲成惊心动魄的弧度。
巨狼那蕴含着毁灭之力的能量球,在最后一刻偏了少许,擦着薛仁贵的右肩爆开,将他整个右肩连同部分胸膛的皮肉几乎彻底撕掉,露出下方淡金色的骨骼与剧烈蠕动的内脏!鲜血如瀑布般喷涌。
而薛仁贵的左手,那本该折断无力的左手,不知何时,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姿态,五指如钩,深深抠进了巨狼颈侧那最深的伤口里,死死抓住了一根粗大、跳动、散发着浓郁金光的神性脊骨!
“嗬……嗬……”巨狼的咆哮变成了漏气般的嘶声,巨大的身躯开始剧烈抽搐,眼中金光急速黯淡。
薛仁贵半边身子已成血人,却兀自不倒。他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几乎贴着巨狼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球,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无比:
“血债……血偿……”
“我三千儿郎的魂……看着呢!”
话音未落,他抠住祖运核心的左手,以及贯穿狼口的右臂连同大戟,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悍然向两侧一撕!
嗤啦!!!
令人牙酸的、仿佛皮革与金属同时被撕裂的可怕声响!
巨狼那庞大的身躯,竟被他从颈侧伤口处,硬生生撕开一个巨大的豁口!汹涌的金色神血如同决堤般喷涌,其中夹杂着无数哀嚎的狼魂虚影与破碎的祖运符文!
“呜!!!”
默啜发出了最后一声包含着无尽痛苦、不甘、以及一丝奇异解脱意味的长嚎。
嚎声渐弱。
那庞大的金色狼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撑,开始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飞舞的金色光点,又迅速被残留的杀意血气与雨水冲刷、湮灭。
那轮残月虚影,彻底熄灭。
曾经笼罩草原、令诸部敬畏的祖运图腾,草原神祇的化身,于此,彻底陨落。
薛仁贵保持着撕裂的姿势,一动不动。
漫天金雨混着血雨,落在他残破的身躯上。
良久。
“噗通。”他松开了手,残破的大戟脱手坠地,插入泥泞。
他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而是用那几乎只剩下骨骼的右臂,撑住了旁边一块焦黑的岩石。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的、仿佛在哭泣的天空,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最终,所有的声音,化作一阵从胸膛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断续、却酣畅淋漓到极致的
“哈……哈哈哈哈……呃……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死寂的战场上回荡,混合着雨声,悲怆、狂放、了无遗憾。
神秀与窥基相互搀扶着走近,看着薛仁贵几乎不成人形的背影,看着他脚下迅速消散的金色光尘,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阿弥陀佛。”
“恩怨已了,魂归安息。”
邙山北麓,血雨未停。唯有一股冲天煞气与解脱之意,久久不散,仿佛在为这场持续三十年的神人之战,划上最终的休止符。
洛阳皇城,东宫门前。
长生天已死,大唐武仙杀了那突厥之王,天空依旧阴沉。
血腥气与焦糊味弥漫在湿冷的空气中。
相王李旦,被程知节等一干甲胄染血的老臣宿将簇拥着,站在破损的台阶之上。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背脊已努力挺直,眼中那点微光,在周遭肃杀铁血的映衬下,艰难地燃烧着。
一道身影踉跄着穿过布满尸骸与断刃的广场,扑到阶前,重重跪下。
正是安守忠。他满面烟尘血污,手中却高高托举着一方古朴的玉印,印纽为波斯风格异兽,在晦暗天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奇异的光泽。
“臣安西安守忠,叩见相王殿下!”
他声音沙哑却洪亮,穿透寂静,“臣幸不辱命!此乃波斯王室世代传承之‘天青玉眼’宝印!波斯遗族与西域百国商贾,愿以此印为凭,共奉大唐正朔,永通商路,再续盟好!”
他抬起头,眼中是长途奔袭、死战突围后的灼热与决绝:“此印在此,便是胡商之心,西域之路,尽归殿下矣!四夷宾服,商路重开,此乃天命重归李唐之兆!”
李旦深吸一口气,在程知节目光示意下,上前一步,双手郑重接过那方犹带体温与血渍的玉印。
触手温润沉重,仿佛托起了万里丝路的繁华与重量。
他转身,面向阶下越聚越多、神色各异的文武官员、幸存甲士,乃至一些胆大窥探的世家代表,声音虽仍带一丝紧绷,却努力清晰朗声道:
“本王,大唐相王李旦,今受此印!愿告天下:凡我大唐子民,无论华夷,皆受庇护!丝绸之路,乃万民膏血所系,亦为天下财货流通命脉!自此以往,无论胡商汉贾,凡遵唐律、通有无者,朝廷必保其路通市平,与吾民同利!”
话音落下,人群中一阵骚动,不少与西域有关的官员、将领眼中亮起光芒。这不止是政治表态,更是切实的利益承诺与未来蓝图。
几乎同时,另一边。
程处默大步而来,这位小将浑身浴血,杀气未敛,手中提着两颗经过处理、依旧狰狞的人头,奋力掷于阶前空地,发出沉闷声响。
“末将程处默,奉父帅将令,剿灭惑乱宫闱、谋逆篡权的妖人张易之、张昌宗!二逆首级在此,请殿下验看!”
两颗头颅滚动,恰好面朝众人,那张家兄弟昔日俊美阴柔的面孔此刻凝固着恐惧与死寂。
人群中,尤其是北面那些与二张有过勾连的官员,顿时面如土色,不少人情不自禁后退半步,更有甚者腿软跪倒。
此刻,狄仁杰从文臣班列中缓缓走出。
这位紫袍宰相,须发皆白,官袍下摆沾满泥泞血点,却步履沉稳,目光如古井深潭。
他走到李旦侧前方,面对众人,也仿佛面对那高悬于天的煌煌帝威,撩袍,躬身,而后用他那特有的、平缓却字字千钧的声音开口道:
“天象更易,神器有归。今逆党伏诛,四海盼治,西域来朝,兆民翘首。臣狄仁杰,斗胆恳请”
他顿了一顿,清晰无比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八个字:
“请陛下,顺天应人,禅位于相王。”
“还政于李唐!”
最后五字,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声调并未拔高,却如同洪钟大吕,轰然撞入每个人的心底,继而化作滚滚声浪,从皇城中心向外席卷!
“还政李唐!”
“还政李唐!!”
先是零星的附和,迅速汇聚成数百、数千人的齐声呐喊!
那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李唐旧臣、关陇世家、乃至许多心中仍存“李唐正朔”之念的将士与百姓,在此刻被彻底点燃的呼声!声浪滔天,直冲云霄!
在这股汇聚了人心、大义、利益、仇恨的煌煌声浪冲击之下。
高天之上,武曌身后那轮本就因燃运而黯淡的光轮,猛然剧烈摇曳!
其中代表大周国运的那部分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明灭不定,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衰减!
仿佛无形的根基正在被下方那“还政李唐”的呐喊生生挖空!
与此同时,中层战场,异变陡生!
原本在魏伯阳那十丈丹炉轰击与密特拉太阳圣剑缠斗下,已失去两只手臂、金身出现裂痕、略显狼狈的一字顶轮王,忽然发出一声似怒似喜的宏大梵唱!
祂那始终无悲无喜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
“时机已至。”
一直游离在战场边缘、气息晦暗的“净风”,骤然白光暴涨,七重光明权杖绽放刺目烈芒,毫无征兆地全力扑向密特拉!
圣炎与光明疯狂对撞,将其死死缠住!
而菩提流志亦长叹一声,周身赭黄僧袍鼓荡,口诵梵咒,竟引动脚下荐福寺积蓄的磅礴地气与信仰之力,化作一道接天连地的金色光柱笼罩自身,气息暴涨,硬生生撞向魏伯阳的青铜丹炉!
竟是毫不惜命地展开了搏命般的纠缠!
借此一瞬之机!
一字顶轮王剩余六臂结出诡异法印,庞大金身化作一道纯粹的金色流光,不再理会下方任何人,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撕裂尚未完全平复的混乱能量场,直冲九天之上,那即将对撞的武曌与李泉!
“哈哈哈哈!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多谢二位,耗尽彼此,为本座做此嫁衣!”
恢弘狰狞的梵音响彻天宇,那金色流光的目标清晰无比,正是国运骤衰、佛国崩溃、气息不稳的武曌!
祂要趁此千载难逢之机,强行吞噬、夺回武曌身上那本就源于佛门、此刻最为虚弱的“人间佛主”佛运!
一旦成功,祂便是此界唯一真佛!
九天绝巅。
李泉瞬间明悟,恐怕是这位降下分身,也想要成就玄级?!
致命的寂灭光点已至李泉拳锋三尺之内。
武曌却猛然察觉国运崩流失衡,气息随之一乱。下方那带着贪婪与杀意的金色佛光已破空袭来!
前有李泉的“开天”一拳,侧有一字顶轮王的吞噬一击。下方根基动摇,自身燃运虚弱。
绝境。
然而,在这电光火石、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武曌的目光掠过狰狞扑来的金身佛陀,最终定格在面前那拳意冲天、眸如烈火的少年道人脸上。
她脸上的冰冷、杀意、威严,如同潮水般褪去,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复杂,却又带着某种极致讽刺与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竟有几分与她此刻绝境不符的……洒脱?
“李泉。”
她的声音,不再高高在上,反而带着一丝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托付。
“朕这一生,算计天下,掌控众生,终了……却为这泥胎塑像做了嫁衣。可笑,可叹。”
她看着李泉,眼中金光流转,似有万千山河、无尽繁华、六十年峥嵘岁月一闪而过。
“朕输了,输给了人心,输给了天数……或许,也输给了你这不讲道理的‘拳’。”
她指尖,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凝聚着某种浩瀚、坚韧、薪火相传意蕴的玄奥光芒悄然浮现,那并非佛光,亦非国运,而是更本质、更悠久的东西,人道之气。
“但朕,不甘心就此成全这窃贼。”
话音未落,在那寂灭光点与“开天”拳锋即将对撞、一字顶轮王金光已触及她身后光轮边缘的亿万分之一刹那,武曌屈指一弹。
那缕微弱却坚韧不朽的人道之气,如同跨越了时空,无视了能量乱流,精准地、轻柔地,渡入了李泉的拳意与玄黄气之中。
没有阻力,没有排斥。武道追求极致的人体力量,本就源于人,昌于人。人道之气与武道意志,如同水乳,天然交融。
与此同时,武曌最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一丝挑衅,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传入李泉耳中:
“李泉……你不是要战‘天下第一’吗?”
“现在,‘祂’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李泉,那目光复杂难明,旋即彻底转为决绝,竟主动散去了部分对寂灭光点的控制。
将残余的、庞大的佛运与国运纠缠之力,连同自身最后的帝王意志,化作一道璀璨决绝的逆流,并非攻向李泉,而是悍然撞向扑来的一字顶轮王!
“孽障!朕的东西,你也配拿?!”
怒吼声中,是帝王最后的尊严与反击!
而李泉
在那缕人道之气融入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无数先民筚路蓝缕的号子,听到了文明薪火相传的诵念,感受到了血脉深处某种亘古的共鸣。
他的拳意,未曾减弱,反而在那人道沧桑的加持下,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分量”,一份超越个人胜负的、更为宏大的“意”。
而他的面前……
武曌的话语在回荡:“现在,‘天下第一’来了。”
李泉眼中的烈火,轰然炸裂!那不是愤怒,是极致的兴奋,是棋逢对手、登临绝巅的狂喜!
他没有丝毫犹豫,那融入了人道之气、本就攀升至顶点的“开天”一拳,在亿万分之一秒内,微不可察地调整了拳意核心。
不再是轰向武曌,而是……锁定了那尊携带滔天气运与佛光、企图坐收渔利、此刻气息因武曌反扑而出现波动的一字顶轮王!
“来得正好!”
“让尔等看看,这天下艺业,唯我武道称王。”
战吼如雷,炸响九天!